《华梦辞》芳萋萋

121、众生皆醉（四） 暗香浮动，

　　暗香浮动，夜又沉郁了几分。酸楚混着酒意将声音碾碎，连我自己听来都觉得委屈。然而华容没有让我继续自怜，他不由分说拉起我，天旋地转之后，再回神，已入他怀间。
　　原来世间芬芳都抵不过这幽淡的一抹杜蘅，原来千言万语都不及他隆隆的心跳声。华容拥着我，静默无语，只是怀抱紧得像是要将我嵌入骨血。他胸腔抑不住急促起伏，像是有万千剧烈的情感大起大落。那心率听上去如此快，不知为什么，听上去竟如此疼。
　　哥哥，你的痛苦我听到了。可你为何痛苦？是因为我么？
　　我回抱住他，不留余力。我不知如何安慰他，就如我不知他因何痛彻心扉。良久，他似乎终于找回发声的能力，他说：“七儿，你那日问我，为何丢下你。这世间一切，我什么都能舍弃，唯有你，我放不下。我只恨不能将所有最好的都给你，又怎么会舍得丢下你？是我太自私了，只求自己心安，却没有问清楚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松开我，目中有暖腻的柔光，他说：“七儿，你从不是我的负累，是因为有你，才得以让我拼尽全力……”
　　他忽然顿住不说了，后来有很多次回想起来，我都疑心他未说完的是——因为有你，才得以让我拼尽全力活下去。
　　夜风轻柔，似他抬手抚于我脸侧的万般珍惜，他说：“这些你不喜欢的，我再不会勉强，七儿，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一样一样捧到你面前来。”
　　我想要的是你啊!
　　然而这句话，我还没有勇气告诉他。黑水晶领扣熠熠生辉，宛若吸纳了天地精魄，而我的精魄，早纵入华容的一眸深情里去了。
　　“若是我想要天上的星星呢？”
　　他认真而郑重的问：“你要么？”就好像只要我点头，再荒唐无理的要求，他也会不顾一切去办到。我忽然不忍再逗他，摇摇头，复埋首入他怀抱，我说：“哥哥，你眼中就有我想要的日月星辰。”
　　他颀臂环拥，如世间最玲珑细致又坚不可摧的呵护，裹着酒香的叹息散于耳旁。
　　“七儿，这一生我有太多不如意，为此我曾怨憎过天地，唯有你，是上天恩赐，让我感激。”
　　然后那方温润的、轻如鸿羽的唇就缓缓落于我的发间。原来天使的亲吻，真的可以让人看见幸福。我的四哥，他视我如珍，待我若宝，可我却倒竖一身锋芒，尽数用在了他身上。
　　叶芙苏啊叶芙苏，如此，你还不知他是因何而疼么？你所谓的“爱无所求”，这般浅薄！若不是你一直忙于自怨自艾，也不至那么晚才察觉出不对劲！
　　是啊，我忙着悲、忙着喜，我忙得忘了细思华容是如何这么快就找来的。方才在宴上，我只看见他为帮我脱身而灌下的两杯酒，我没有看见的是，作为主宾的他，是自罚过多少杯，才得以提前退场的。
　　然而他吐字清晰，眼神清明，看不出醉态。我想或许他应酬惯了，这些酒于他也算不得什么。他许是有些乏了，自上了车便阖目靠着，再无声息。也对，他今日在外忙了一天，晚上又是个这么费神的场面，是需好好歇一歇。车窗外月色明亮，将他容颜映得宛如玉塑，镀着一层润泽的光。
　　只是他喝了酒，受不得寒。华容的外套还披在我身上，自己的手明明这么凉，偏执意要我穿。我小心脱下外套，又小心为他盖上。他好像睡着了，只是睡得不甚安稳，眉微锁着，呼吸虽然清浅，倒不似先时和缓，像费力压在胸腔里一般。再看他额间光华，仿若水色。我一手探上去，冰寒湿冷，让人陡然一惊。
　　倒也让华容醒了。他拂开身上外套，转瞬又给我披上，口中道：“晚上凉，你穿的少。”
　　我却无心去管那外套，他指尖依旧凉，我攥上去，竟觉那冰寒在隐隐颤抖。
　　“哥哥，你满头的汗，是哪里不舒服？”
　　或许是我的神情太过紧张，华容攥牢我的手，安慰道：“没事，方才酒喝得急了，歇一下就好。”
　　可他连声音听上去都虚渺无力。我转头吩咐司机：“开快些。”
　　“是，小姐。”
　　加速的时候，车身稍稍一震，华容的眉心跟着狠狠一拧，他抬手抵于胸腹处，将冰玄丝揪出凄厉的墨痕。
　　“哥哥，你怎么了？”
　　他缓了缓，方挤出丝笑容，回：“不碍事，让他……慢些。”
　　“好，好……”我忙再唤司机：“开慢点，稳当些。”
　　转回身时，华容依旧斜靠着，眼幕垂落，看不出什么不妥，只一手始终握于胸腹，紧绷的指节在月光下坚如青玉。我不敢再扰他，只好抬手覆上去，试图给那冷冰冰的玉石头一点温度。
　　“七儿……”
　　我焦心无措，却实在不忍心他再费神安慰我，便尽力挑开唇角，说：“哥哥，你安心歇着，等到家了我会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