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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人 我不记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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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自己怎样被沈良带回上清殿,又是怎样被他拉去浴房。
直至他褪下我带血的龙袍,我才摁住他的手,“大伴...朕...是不是错了?”
沈良反握住我的手,琥珀色的眸子凝视我,“其实世间之事,有时很难分个对错,皇后舍命挡在陛下身前,又何尝不是为父赎罪,陛下造福万民,亦当得起皇后的真心...当得起任何人真心。”
这是他头一回称宇文萱为皇后,想来亦是钦佩。
我闭了闭眼,“便依皇后所言,将她与生母葬在一处...谥号...孝义端仁文...”
又道,“朕想一个人静静,大伴出去罢。”
沈良瞄我的神色,虽不甚放心,终是退了出去。
我跨进温热的水中,热气氤氲,带着甘冽的梅香,遮住了周身的血腥气息,就好似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我自微凉的水中起身,裹了中衣,抱膝呆坐在屏风处。
失神间,肩头忽的一沉,多出几分暖意。
是沈良。
他为我披了长巾,又取来脸帕,为我擦湿漉漉的长发。
我木木看他,“大伴,朕觉得孤独,很孤独。”
沈良揽住我的肩,“奴才到圣上身边第二年,有一日圣上很高兴,他跟奴才说,大伴,朕有个妹妹,朕竟还有个妹妹,同朕长得一模一样,朕今日才知,可朕却不能将她接回宫,做朕的妹妹,注定会很辛苦。圣上很高兴,又有些惆怅,要奴才在上清殿种下一株海棠,说若是将来认回陛下,要陛下知道,他这个皇兄,没有一日不念着陛下。”
是了,我还有皇兄。
我相较于皇兄,我实则是幸运的。
我心头好受了些,昏茫间,又听沈良深吸了口气,“陛下...来月事了。”
我这才低头,月白的中衣晕染出淡淡血迹,小腹也传来阵痛。
我清醒了些,问沈良,“之前朕让大伴寻的药,大伴可有寻到?”
沈良“唔”了一声,自腰间取出个锦囊,倒出一枚药丸,“张口。”
我依言张口,吞下药丸,又听沈良道了声“等我”,便匆匆离去。
他很快取来干净衣裳,还有崭新的月事带,“陛下自己换,还是奴才帮着换?”
许是那药起了效,小腹一阵温热,我这时才觉出窘迫:“朕...自己来。”
沈良退去屏风外。
待我更了衣,他为我束发,问我“可还疼?”
我摇摇头,“好多了。”
又道,“朕很困,想睡觉。”
沈良扶我回寝殿,轻声道:“睡吧,睡一觉就都过去了。”
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殿中黑漆漆的。
听到动静,沈良燃起蜡烛。
火光照量的一瞬,我下意识遮了遮双眼。
待适应了光亮,我渐渐看清沈良含着关切的面容。
我问沈良,“朕睡了多久?”
沈良温声道,“整整两天两夜。”
又道,“饿不饿?奴才叫春林送些粥。”
我确实饿了,用了些清粥,有了力气,便朝沈良正色道,“宇文一脉已诛,朕也不想牵连旁人,为安抚朝臣,今日朕要着冕服戴冕冠,册封恪儿为太子,赦天下,减赋税,至于册封大典...大伴叫司天监挑个吉日。”
沈良点头,又道,“贵妃呢?”
我默然了会儿,“朕想着,封后之事还是等皇兄回来,朕相信贵妃也这般想。”
到了时辰,我身着冕服,由沈良引着,一步步朝御座走去。
十二串玉旒垂在面前,一百四十四枚玉石,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的象征皇权的碰撞声。
借着玉旒遮挡,我的神色掩盖在阴影下,更显天威难测。
而我身处高处,却清楚地看见朝臣的表情,或欣慰,或惶惶,可谓百态尽收眼底。
我抚摸着龙椅上的雕漆,心中感慨万端,萧氏旁落了十几年的皇权,而今终于重归天子,为着这一日,皇兄筹谋十余年,其中诸多艰难,甚至几度危在旦夕。
而今胜了,他是否为之欣慰?
近来愈发繁忙。
朝中大大小小的事,虽有六部协理,却也需我拿定主意,时常是白日一轮轮接见官员,到了夜里,还要秉烛批阅奏章。
于这忙碌中,光阴也好似加快了脚步。
期间在沈良的经办下,我风风光光过了两个生辰礼。
又一年七月,恪儿已经口齿清晰地唤我“父皇”,会学着我抓起毛笔胡乱画着,上清殿的那株海棠,也已开过两个花期,只是皇兄,却依旧杳无音信。
八月中秋,照旧月圆人不圆。
我早早收拾好,要沈良带我去椒房宫探望贵妃母子。
哪知沈良迟疑着,说是贵妃今儿出宫赏月去了。
我抬头,一轮圆月悬在半空。
“赏月哪里不能赏,为何...”
我忽的心领神会,“是不是...皇兄有消息了?”
我在沈良眼中看到笑意。
终于,终于!
“朕要出宫去寻皇兄,大伴给朕拿身常服...”
我兴冲冲进了寝殿,被沈良按住双肩。
“今夜陛下还是勿要去了,有贵妃在...陛下且等一等,明早圣上便会归来。”
我冷静下来,难为情地笑了笑,“是了,还是大伴想得周到,朕不该去打扰,——恪儿呢?”
沈良道,“太子有乳母看顾,已经睡着了。”
我点头,靠坐在窗前的矮榻上,“那便好,朕、朕便在上清殿等皇兄。”
沈良沏了茶端来,“奴才陪着陛下。”
我接过茶盅,大约是心情好,我今夜格外话多,“大伴,朕前几日翻看魏史,我朝百年基业,迄今竟出了三位情种,□□、武帝、惠帝,算上皇兄,已是第四位了呢。哦,你坐,过了今夜朕便不是天子了,这些繁文缛节,也不必再拘泥了。”
隔着矮几,沈良与我相对而坐。
我倾身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流苏般将我与沈良笼罩,我仰头看月,好一会儿回头,猝不及防对上沈良的眸子。
沈良含了笑意,“萧氏出情种,倒也算不得稀奇,可萧氏的公主,才最是难能可贵。”
我笑道,“朕也这般觉得,朕最钦佩武帝长姐,安平长公主,史记安平长公主文可安天下,武可定乾坤,武帝与长公主姐弟情深,就连后头那位文思皇后,也与安平长公主有几分相似呢。”
我说得口干,端起茶盅饮了大半。
沈良为我添茶,“皇家亲情,不若寻常百姓,诚然圣上待陛下很好,可陛下...亦要为自己的婚事做打算...”
提到婚事,我的兴致少了大半,怏怏道,“朕大约也遗传了萧氏的情痴,自小到大,也只喜欢过一人,可是他已经有家室了...”
沈良声音冷了几分,“那又何妨,陛下身份尊贵,看上谁只管跟圣上说便是,到时候圣上赐白绫一条,任谁也只得谢恩。”
我毛骨悚然,“白...白绫?”
沈良道,“鸩毒也可,不过白绫体面些。野史记载,唐高宗之女太平公主,看上的便是已有妻室的薛绍,高宗为了公主,不就是一条白绫赐死薛绍发妻。”
我瞠目结舌,“可...可太平公主与薛绍,也算不得美满,可见男女之事,不可强求...”
又道:“大伴,你别跟皇兄说朕...喜欢过师兄好不好?”
沈良看我,“喜欢过?陛下如今不喜欢了?”
我点点头,“不喜欢了,他又不喜欢我,我何必...我不想作这份孽,害别人夫妻劳燕分飞,生离死别,大伴答应我好不好?”
沈良眸光意欲不明,“这…可是欺君...”
我的手横过矮几,拉住沈良衣袖,“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好不好么,大伴?”
沈良扫过我的手,“嗯”一声,眸中凝了浅笑,像春日里的深潭,正当我觉得自己要跌进去时,就近的蜡烛燃尽,黑暗隐匿了他的双眼。
我也终于有了困意,打了个哈欠,起身绕过屏风,滚在榻上沉沉睡去。
翌日天亮,沈良将我唤醒,说是皇兄下了早朝,正在贵妃的椒房宫小憩,要我快些梳妆,等会儿好面见皇兄。
我费了好大功夫,才穿好那套公主常服。
平生头一回穿女装,我越过屏风,见沈良愣了愣,心中不由忐忑,“是不是很...怪异?”
沈良摇头,“不,很好看。”
说着将我拉到铜镜前,为我梳头,为我修眉画眉,末了指尖蘸了口脂,涂在我唇上。
我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摸了摸头上的珠钗,颇有些不适应。
沈良将我拉起,“圣上已在书房,殿下随奴才过去。”
我有些紧张,又有些期盼,“有劳掌印了。”
进了书房,皇兄与赵无忧皆在,我怔了怔,扑过去紧紧抱住皇兄,喉头哽咽。
皇兄拍拍我肩膀,“莺莺是大姑娘了,可不准哭鼻子。”
赵无忧亦笑,“头一回见皇妹女装,当真是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我有些羞涩,“皇嫂说笑了,若论美貌,世间谁及皇嫂半分?”
皇兄摇了摇头,朝沈良道,“大伴瞧瞧,朕说得没错,女人凑在一起,那便有的奉承。”
“奉承?”赵无忧瞥一眼皇兄,“陛下是觉得臣妾老了,嫌弃臣妾风华不再?”
皇兄忙温声讨饶,“怎会?朕比贵妃年长,若论老,也是朕先老。”
赵无忧弯唇,“不说这些了,眼下需思虑皇妹婚事,毕竟皇妹不小了,寻常女子,这个年纪皆已做了母亲。”
皇兄叹了口气,“是朕耽搁了皇妹,莺莺若有心仪之人,且与朕说,朕能补偿莺莺的,便是任由你做主自己的婚事。”
说着,目光不知怎的瞟向了沈良。
我没由来心惊,生怕沈良食言,抢白道,“我并无心仪之人,是以婚事...可否暂且等一等?”
皇兄的目光在我与沈良间游移着,好一会儿才叹息一声,“那便暂且等等。”
又道,“莺莺在宫中的住处,便由大伴安排,长公主府也劳大伴操持,待莺莺想嫁了,便可搬出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