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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痛 入了腊月, ...

  •   入了腊月,天越发冷了。

      暗卫穿了白衣,隐在雪色与月色间,“前两日宇文拓怒斥了秦律,秦律这几日都宿在百花楼,今儿一早脸上几道血印儿,臣已查明,是宇文珊所挠。”

      暗卫走后,我问沈良,“大伴觉得时机可成熟?”

      沈良沉思道,“太快了些,为免有诈,奴才需亲自去趟百花楼,会会秦律,若有不对劲,奴才便装作巧遇。”

      我愣怔,“大伴...平素也会去百花楼那种地方么?”

      沈良盯着我,“陛下不喜奴才去?”

      我摇摇头,“朕只是随口一问,大伴小心些,万不可有闪失。”

      沈良走后,我越想越觉不安,秦律那样的人,那般心高气傲,怎会脸上挂彩当值?

      思来想去,遂去了趟长秋宫。

      宇文萱见着我很是高兴,又是沏茶又是备茶点,同我交谈了会儿,忽的看向一旁的冬林,“沈掌印今儿不当值?”

      我觉出什么,装作若无其事道,“大伴自小跟着朕,朕早已视他为亲人,他近来实在太过操劳,朕允他休沐,他却闲不住,硬要去百花楼办些差事。”

      “百花楼...”宇文萱脸色变了变,迟疑地问我,“沈掌印...对陛下...很重要?”

      “自然,”我深深看向宇文萱,“皇后瞧得出,朕这个天子,实则做得憋屈,倘若没了大伴,在这宫中,朕便真的只是个傀儡了。”

      宇文萱深吸了口气,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三妹妹同秦大人吵架,臣妾昨个儿去劝和,无意中听说今夜父亲在百花楼...好像是要除掉什么人...”

      我眼神冷了几分,淡笑着问她,“皇后觉得,朕待皇后如何?”

      宇文萱眸光闪烁。

      冬林在一旁道:“陛下待皇后这般好,这半年甚至不曾临幸过旁的妃嫔。”

      我叹了口气,“朕素来视皇后为妻,亦不曾因摄政王牵连皇后,朕以为夫妻一体,却原来,是朕一厢情愿罢了。”

      “陛下……”

      “罢了,皇后勿要为难,朕与皇后……”

      宇文萱咬牙,“是沈掌印,父亲视他如眼中钉,好像还说什么内鬼...臣妾只是路过,怕被发现,没敢多听...”

      我笑容冰在唇畔。

      这是个圈套,沈良落进去,我定会叫曾野营救,如此便正中宇文拓下怀,一举断我左臂右膀。
      我强迫自己冷静,借口有事匆匆离去。

      行至小道打了口哨,暗卫迅速自树梢跃下来。

      我沉声道,“除却看护贵妃与小皇子的,宫中其余暗卫皆调至百花楼,要快!务必保大伴无虞!另派副统前去通知曾野,要他按兵不动,寻个替死鬼前往百花楼。”

      暗卫领命离去,我则回到上清殿,叮嘱冬林守在殿外,便独个儿进了寝殿,一盏盏吹灭蜡烛。
      待黑暗沉寂,思绪则越发明了。

      与宇文拓周旋的一桩桩旧事,皆浮上脑海。

      我渐渐理出头绪,想来宇文珊那事,宇文拓亦是将计就计,谋划着借秦律给我一击。

      而我,近来太过顺遂,也因而大意了许多。

      如今的形势,姜尧尚在辛苦练兵,眼看三个月期限越来越近,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冲动,我须隐忍,我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沈良回不来...

      心口一阵抽痛,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可怖,我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强迫自己冷静。

      头却也跟着痛起来。

      这一路皆在失去,皇兄,师兄,而今...又轮到沈良了。

      无论是亲情,爱情,亦或是袍泽之情,我皆留不住。

      无尽的黑暗中,我忽的有种孤独感。

      我害怕这孤独。

      沈良...他会回来吗?

      我靠在椅背上,痛苦地闭起双眼。

      挨到天蒙蒙亮,殿门自外被推开,光亮一闪而过,随即闯进来的,是熟悉的迦南香气。

      我心头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忙站起来,快步上前,于半明半暗中用力抱住沈良,“大伴,你回来了,朕真怕...”

      沈良僵了僵,大手覆在我背上,“怕什么?”

      “怕你回不来...”

      我往后退了退,知瞒不过他,只得如实道,“那老匹夫设下圈套,要一举灭了你与曾野,朕阻止曾野救你,你...怨不怨朕?”

      沈良并未作答,而是问我:“若奴才回不来,陛下欲如何?”

      我摇摇头,“朕不知,朕一夜未合眼,头也痛,心也痛,可朕不能叫曾野救你,朕不能意气用事...大伴,朕如今才明白何谓高处不胜寒,越是身在高位,就越是有太多顾忌...只是…朕一想到要失去你...朕就很怕...”

      沈良眸光熠熠,“陛下永远不会失去我。”

      我松了口气,仍小心翼翼道:“大伴...真的不怨朕?”

      沈良温和一笑,“陛下不是叫暗卫去救奴才了么,若非如此,奴才怕是真的回不来了。”

      我才知,他自出宫便被盯上,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甩开密探,尚未入百花楼,便被一众刺客围住,幸而绕城耽搁了时日,暗卫方来得及营救。

      我长出了口气,方才没觉出什么,这会儿才在迦南香气里嗅到一丝血腥气。

      我关切道:“你受伤了?”

      沈良道,“一点小伤,无妨。”

      我忙追问:“伤在哪里?”

      沈良道是左肩。

      我便知是我方才那一抱,误撞到他伤口,忙燃了蜡烛,取来创伤药,重新为他包扎。

      趁着天色尚未大亮,沈良回住处换了身干净衣裳,又熏了极重的香,随我去养心殿上朝。

      大约意识到我并非想象中那般孱弱,宇文拓略有收敛,然而他对我的戒心,也由此增加了许多。

      他疑心慎重,我偏不教他得逞,故而待秦律愈发殷勤,甚至几度公然在人前同他攀谈。

      宇文拓看在眼里,对这个便宜女婿,渐渐又起了疑心。

      秦律反倒门儿清,知我绝不会再接纳他,面对宇文拓的疾言厉色,只得百般隐忍。

      除此之外我再不敢轻举妄动,除却朝政,闲暇之余大都窝在上清殿照看沈良。

      他肩头的伤一日一日愈合,年关也愈来愈近。

      除夕夜我陪着宇文萱与恪儿守岁,归来后沈良摒退宫人,朝我轻声道,“过了初八,姜尧便要发动了。”

      终于!

      倦怠一扫而光,我炯炯看向沈良,“让朕想想,大伴,到时、还须费心思给那老匹夫安个罪名。”

      沈良道:“谋逆?”

      我点头,又摇摇头,“如今朝中,尚有惠文太后一党观望。”

      沈良勾了勾唇,“那便谋逆,外加谋害惠文太后。”

      我长出了口气,望向渐渐亮起来的窗外,曙光在即,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大伴。”我轻声唤沈良。

      沈良冲茶的手顿了顿,应了一声,“嗯。”

      我莫名有些惆怅,空落落的,有种无枝可依的飘零感。

      “朕想家了,可是凤冠山...朕再也回不去了。”

      良久,耳畔传来沈良的声音,“于萧氏而言,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家。且...奴才会一直陪着陛下。”

      是啊,他曾说过无处可去,终归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看向他,心好似也坚硬了几分,抵挡住突如其来的孤寂。

      正月初十,姜尧谋反的密保快马加鞭送至京都。

      朝堂一片肃穆,宇文拓尚有犹疑,我唇畔凝了冰霜,“摄政王若有不便,可留京坐镇,令秦律挂帅便是。”

      又叹息:“是该给年轻将领些机会了。”

      几个大臣亦私语。

      ——“姜尧可是摄政王执意招的安,如今...”
      ——“可不是么,这哪里是招安,分明是招了头豺狼!”
      ——“若是当年,摄政王何惧一个区区姜尧!想来是廉颇老矣...”

      宇文拓怒视群臣,厉声道:“都给本王住嘴!姜尧一届莽夫,本王能招安他,自然平得了他的叛!”

      又朝我道,“陛下大可以放心,本王连夜点兵,明早便动身,一个月内,定将姜逆头颅带回!”
      说完便拂袖离去。

      十一日,宇文拓领兵十万,自安定门浩浩荡荡出行。

      二月初二,惊蛰,乍寒乍暖,万物复苏。

      我倚窗而坐,手中白子尚未落定,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我抬眸,对上沈良的眸子,在他幽深的眸中,看到了生机。

      手中白子跌落,清脆的声音引我低头察看,黑白交错间,片刻前还是困境的残局,转瞬扭转了乾坤。

      二月初五,摄政王大败,头颅被姜尧送回京都。

      高楼忽倾,沈良雷霆手段,加之曾野里应外合,权倾朝野的宇文一族,半数于逃亡中伏诛,半数押送牢狱
      。
      我盯着下沉的夕阳,只身去了长秋宫。

      殿中阴冷,不见半分春意。

      宇文萱亦憔悴了许多,带着几分不甘。

      “臣妾或许应当自戕,可臣妾想问问陛下...”

      我知她要问什么,避开视线,沉声道,“朕说过,不会牵连皇后,皇后依旧是朕的皇后。”

      宇文萱凄然一笑,“陛下竟然觉得,臣妾还能继续做陛下的皇后。”

      我漠然看她,“有何不能,昔年摄政王朝朕下毒,朕险些丧命,不还是照旧娶了皇后。”

      宇文萱唇哆嗦了下,“所以陛下,从未真心待过臣妾。”

      我生出不忍,叹了口气。

      “朕何尝不想有真心,天和四年,朕十二,与大伴立在城墙,眼睁睁见摄政王搭弓,朕的子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们逃往京都,盼朕能给他们口饭吃,可朕无能,只能亲眼见他们被射杀,那年皇后十一,是摄政王府的嫡出小姐,虽不受宠,却从不曾挨过饿,更不知易子而食是何等滋味。”

      宇文萱眸光闪了闪,凝上沉痛,“陛下...”

      我亦苦笑,“皇后跟朕要真心,殊不知,朕早没了真心,朕的心,早在天和四年便已经死了,死在十二岁那年。朕十六岁迎娶皇后,太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便在这时,我觉察到殿中有人,心头一紧,揽着宇文萱退至屏风后。

      宇文萱却使出全力推了我一把,挡在我身前。

      直至血腥气传来,暗卫将那黑影诛杀,我才愣怔看着怀中的宇文萱,“皇后...”

      “太医,传太医!”我大叫。

      “不...不必了...”宇文萱抚上我的脸。

      我深吸了口气,“你撑住…朕…朕叫太医救你…”

      “臣妾总归要死...死在陛下怀中,亦是...幸事。臣妾无颜面对...宇文族人,母亲...恨透了父亲,曾言死不同穴,陛下...便将臣妾葬在...葬在母亲身旁...臣妾九泉之下...略尽孝心...”

      冰冷的双手垂下,如重石击在我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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