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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顾铮 “卯时大军 ...

  •   “卯时大军已开拔,今早沈掌印差冬林送来两个箱子,说是给殿下的。”

      紫衣自外间走进来,递了热腾腾的脸帕给我。

      提到沈良我就想到昨夜,我竟做了那样的梦,顿觉有些脸红,故作淡然地问,“哦...里头是什么?”

      紫衣摇头,“奴婢不知,冬林说要殿下亲启。”

      用过早膳我便命宫人将箱子抬进寝殿,打开后不禁愣住。

      整整一大箱的月事带,那整齐的针脚,我一看便知出自沈良之手。

      另一箱是些话本之类的读物,还有个玉盒,里头是些药丸,是我先前要沈良为我寻药,他没能寻到,便叫宫外擅女科的大夫配了这调经的药丸。

      我很有些感动,从前许多次我都说会待沈良好,但实则没能为他做什么,反倒是他,默默为我付出了许多。

      或许正是因此,那入梦的青年,才幻化成沈良的模样。

      我想了整整两日,终于想到能为沈良做些什么了。

      我立即去上清殿寻皇兄,他正批奏章,见着我将笔撂在笔山,笑道,“莺莺来了。”

      我走过去,迟疑地看着他。

      皇兄温和地注视我,“可是有事?”

      我点点头,“是为沈掌印。”

      皇兄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是为了大伴,莺莺只管说便是。”

      我顾不上深思那声“哦”背后的含义,正了正色,“掌印本是武将之子,只因顾副统耿直,不肯归顺摄政王,才落得满门惨死,虽皇兄救下他,可这些年他亦付出许多,如今诛灭了宇文氏,我想着,是否该为顾家昭雪,掌印...也该重归顾家。”

      皇兄面带欣慰,“朕却有此意,只是如今大伴身份特殊,朕亦发愁,皇妹可有妙计?”

      “妙计谈不上,”我沉吟道,“可我觉着,眼下正是时机,朝臣皆认得掌印,那便趁此时机来个假死,便说在城楼被流箭射中,让掌印在边境待上两年,这两年与京中勿要有书信往来,到时候以顾家长子的身份归来,又有了战功,正好封个一官半职。若有人疑心容貌,便推说已故的沈掌印是顾家存活的次子,亲兄弟么,长得像也无可厚非。”

      皇兄连连点头,“莺莺此计甚好,只是...如此莺莺的婚事...”

      怎又扯上我的婚事,我讪讪一笑,“没关系的,左右拖到今日,再等等也无妨。”

      皇兄照我说的,数月后便宣布了沈良的死讯,且为他办了极盛大的葬礼。

      沈良的前程有了定数,我心中也轻松了许多。

      时光荏苒,倏忽又是两年。

      期间我回凤冠山看过几回师父,都是趁着师兄外出。

      一来二去,师父也瞧出什么,叹息着同我道,“为师教你功夫,教你治国之道,却独独没教你情为何物,反倒无形中逼迫你灭己欲。从前为师觉得情字于帝王之家实属羁绊,可如今见你这般,为师又有些后悔,终是为师耽搁了你。”

      我垂了垂眸,皇兄也曾扼腕,说是他耽搁了我。

      看样子我的婚事,着实已是许多人的心病。

      师父又道,“如今大业已成,你该筹谋自己的归处,你飘零一日,为师便一日不得安宁。你是大魏的长公主,身份尊贵,世间好儿郎何其多,你大可用心去挑。”

      我道出心中疑惑,“可是,徒儿不知该挑个什么样的,徒儿甚至不知…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师父品了口茶,“情之一字,有人疾风骤雨,有人却和风沐雨,你应当属后者,是以为师盼你细水长流,寻个知根知底、且合得来的,一生爱你护你。”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在凤冠山小住了几日,赶在师兄回来前,又匆匆收拾了行李离去。

      归途热闹非凡,全不似来时的清冷。

      我掀了车帘,听百姓沿途议论,说是边关大捷,一位叫顾铮的青年横空出世,直打得匈奴败退求和,今上大为赞赏,封其镇远大将军。

      沈良终守得云开见月,我放下帘子,心中很有些欣慰。

      马车驶入德胜门,忽的急急停住。

      我往前趔了一下,紧接着听到护卫的声音,“禀殿下,有位将军拦在车前,说想...哎...将军不可擅...”

      戎装的身影闯了进来,我愣了愣,朝护卫摆摆手,“无妨,是故人。”

      空间逼仄,沈良在我身旁落座。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我,良久抬手,欲抚上我的脸颊,见我缩了缩,又收了回去,结满薄茧的大手覆在我手背。

      “我...臣,回来了。”

      我打量他,许是边境风沙凛冽,他粗粝了许多,眉目坚毅,举止英朗,就连声音,都变得低沉沙哑了。

      我亦微笑,“将军受苦了。”

      他深深看我,忽的呼吸沉重,朝我倾身靠过来,我下意识躲开,“将军...”

      他顿了顿,“是臣太心急了,臣...”

      我摇头,“将军大抵是太久没见着故人了,这两年多,皇兄很挂念将军,我也很挂念将军。”

      沈良松了口气,“殿下为臣筹谋,臣不胜感激,殿下愿意等臣,臣更是欢喜。”

      不待我回答,便自怀中摸出个锦盒,“这耳饰是臣在边境时所制,不知…合不合殿下心意。”

      寻常女子自幼便穿耳带环,我却没有,我笑道,“将军怕是忘了,我没有耳洞呢。”

      “不需耳洞,臣知殿下不曾穿耳,因此打了这耳夹。”

      沈良说着取出耳饰,拉开小巧精致的扣环,俯身过来,轻轻扣在我耳垂,“羊脂白玉素雅,倒很配殿下。”

      我忽的想起皇嫂封后大典那日,因我也需盛装,紫衣见我没有耳洞,很有些惊愕,后来我问过皇嫂,才知穿耳那般可怖,便也悻悻作罢。

      没想到沈良这般费心思,为我做了这耳夹。

      某一个瞬间我竟觉得,其实这许多年来,我身旁真正合得来的,也只有沈良一人。

      我很有些感动,摸了摸悬在耳畔的耳坠,“边境苦楚,将军还记着我,这般为我费心思,我实在过意不去。”

      沈良将锦盒塞到我手中,“殿下同臣生分了许多,臣惶恐,可是因臣这两年多未曾给殿下书信?”

      我摇摇头,“是我同皇兄提议,要你切断同京中的联系。朝中诸多眼线,若你身份暴露,于你终究不利...我又怎会因此对你生怨?”

      沈良还欲说什么,马车已驶入御门,停在空旷的广场。

      终归是他的庆功宴,若去迟了,难免落个居功自傲的坏名声。

      我催促沈良,“我与将军的情分,叙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将军还是速速入宴,莫叫旁人久等。”

      沈良遂搀着我下了马车,好巧不巧,曾野竟也自身后的马车跨出来。

      曾野看看我,又看看沈良,随即朝我一拱手,“殿下。”

      我不由想到两年多前百花楼的情形,尴尬地应了声,便加快了脚步朝聚贤殿走去。

      宴席一片祥和,酒过三巡,不止是谁打了头,话题转到沈良的婚事上。

      一旁的荀御笑道,“说到婚事,臣倒是觉得,将军与长公主年纪相仿,倒很是般配。”

      又道,“臣拙见,终归要陛下定夺。”

      我心怦怦跳了几下,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旁的心思,惴惴朝皇兄看去。

      皇兄含了微笑,正欲开口,曾野却站了出来。

      曾野道:“禀陛下,臣前几日回乡探亲,无意寻到一女子,此女子说与顾将军有婚约,央求臣引她面圣,臣想着刚好借着今日的庆功宴...”

      殿中鸦雀无声,群臣皆看向那女子,那女子则痴痴看着沈良。

      沈良眉眼冷峻,缓缓将视线投向我。

      我皱眉,好好的庆功宴,就这般变成了寻夫宴。

      更可气的,寻的还是沈良。

      幸而皇嫂打了圆场,说此等私事,不宜当众审问,遂将那女子带入了偏殿。

      皇兄将我与沈良,还有曾野一同唤了进去。

      我暗暗打量那女子,她生得秀美,一双眼睛时不时含情看向沈良。

      皇兄问那女子,“你说是顾将军未婚妻,可有证据?”

      那女子初见天颜,畏缩地看看曾野。

      曾野呈上信件,“禀陛下,此婚书是陈氏父亲与顾副统手书。”

      皇兄接过去,扫一眼又递给沈良,“顾卿且看看,是否是你父亲笔迹。”

      沈良认真审视,良久才道,“是。”

      皇嫂同情地看我一眼,斟酌道:“将军仔细看看,莫要看错了。”

      沈良道,“臣不会认错,只是这笔迹虽是父亲的,可这婚书,却并非是与臣,而是臣的二弟。”

      陈氏小声道,“曾将军说了,你与你二弟,实则是同一人...”

      这下我算明白了,定是曾野生了妒,才这般朝沈良发难。

      沈良淡笑着,“弟妹说笑了,臣是臣,二弟是二弟,岂能混为一谈?”

      陈氏撇撇嘴,“旁人不知,曾将军也不知么?你分明就是从前的沈掌印,我不嫌你是个太监,一身的腌臜气,你倒嫌弃...”

      “够了!”我没由来怒上心头,冷冷看她,“不论是已故的沈掌印,还是今日的顾将军,陈姑娘都没有资格染指!”

      陈氏缩了缩,“为...为何?”

      我扬起下巴,“因他是本宫瞧上的人,本宫要他做本宫的驸马,陈姑娘可知我朝规矩,驸马若有妻室,一律白绫赐死。”

      我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或震惊,或欣喜,或不甘。

      唯有皇嫂,朝我递来鼓励的眼神。

      “赐、赐死...”陈氏吓得一哆嗦。

      有皇嫂撑腰,我便无所顾忌,冷冷笑道,“所以陈姑娘最好想清楚,你的未婚夫,到底是何人?”

      陈氏脸色一白,求助地看向曾野,曾野顾忌皇兄,亦不敢发声。

      犹疑了好一会儿,陈氏战战兢兢道:“是...是...是顾将军已故的二弟。”

      我笑道,“如此便好,记着管住自个儿的嘴,那条白绫,本宫会为陈姑娘留着。”

      说着看向曾野,“有句话本宫要替皇兄问问,曾将军与顾将军同为武将,本应携手为君分忧,何故这般使岔子?”

      曾野默然了会儿,“臣亦想问殿下,臣究竟哪一处...不如顾将军?”

      我很是不悦,只因沈良净了身,便是任谁都可以压他一头么!

      我瞥了曾野一眼,“顾将军一心为国,你却只顾着一己私欲,单凭这点,你便没有资格与他相提并论。”

      许是我话说得重了些,曾野脸色愈发难看,皇兄急忙出来打圆场,安抚了曾野几句,便挥手命众人回归宴席。

      宴席结束已是深夜,沈良送我回琉璃宫,他一直沉默着,我不由有些忐忑,在宫灯下停下脚步,朝他道:“若你怨我吓走你的未婚妻...”

      沈良这才开口,“她并非臣未婚妻,而是臣二弟的,昔年父亲对臣期望最大,所以并未为臣定亲。”

      我盯着沈良,他终究不是个完整的男子,白璧微瑕,即便娶了旁人,也只怕不得善终,而我的婚事,亦是师父与皇兄的负担,是以我与沈良,未尝不是一种圆满,且我能感觉到,皇兄与皇嫂对此都乐见其成。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需问清楚沈良的意思,便道,“方才我未经你同意...实则是我不愿旁人诟病你,若你不愿做我的驸马...”

      “臣自然愿意。”

      不及我说完,沈良便捉了我的手急急道:“臣只是太高兴了,以至于...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两年多臣日思夜念,只是皇命难违,不得与殿下通书信。今日见着殿下…臣虽欢喜,却始终有些不安,可方才殿下这般护着臣,臣才安心了许多…”

      他不说则已,一开口便倒豆子般说了好些。

      我安抚地拍拍他肩膀,“你我的情分,我自然护着你,我允诺过会对你好,便也不会食言。往后你做了我的驸马,我会一生一世善待你,但有一点,嗯,你需忠于大魏,你首先是大魏的镇远将军,其次才是我的驸马。”

      沈良应了一声,轻轻拥住我,“臣明白,臣...从来知殿下为人,只求殿下心中,社稷之外,亦有臣的方寸之地。”

      我推开他,借着月色审视他,允诺道:“那是自然,往后除了社稷,我心中便是将军最重要。”

      就这般,宫灯下我同沈良达成了某种协议,他为大魏征战,我则予他一方安宁。

      而我,竟也是满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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