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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阿一功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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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雪村千鶴把貼在背上的頭髮從和服領子里抽出來，一瞬間那種被抽離的空曠感覺涼涼地爬滿了一背。
近些日子她一直覺得肺腑裡有些古怪的痛意，一丁一點，仿佛看不見的團集著的小小芒刺，輕輕卻也是連綿地扎在心口里，稍微呼吸得厲害些，就會牽扯出痛心徹骨的綿苦感。又或者，這種感覺應該叫做「緊張」。
而這種緊張，或許是拜齋藤一近來越發疏離的態度所賜，但從他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她分明觸摸到了什麽。
有些事密不可宣。
她在一瞬間有些失神，呆呆握著綢質的和服雙領，轉頭就看見破裂的碎冰在金色的微光下泛起一種如同傷口上才有的腥澀光澤。雪金色的初春光線融開一種冷膩的光暈，晃得雙眼中緩慢有了暈眩的微痛感。
「千鶴，更衣可否完畢？」千千的聲音隔著紙門飄了進來。
「嗯……嗯，好了！」千鶴略微顫抖著眨動了一下金色的眸，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封上的帶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拉開紙門，迎接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的視線。
齋藤一抬起頭的瞬間就被女子華麗的和服袖子晃住了眼睛，他眨動了一下眼上下打量，只見她干潔柔凈地站在那裡，姿態端媚得似乎是吹皺了波紋的止水，一張小臉細柔得幾乎放出潔淨的微光。他看得入迷，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有些窘迫地移開了視線。
她的美讓他不知所措。
齋藤一是那種男人，看著心愛的女子，就如同看著雨後落地紛紛的粉色櫻花，心有眷戀，不忍靠近，是有著這樣的珍惜以及距離感。在享受晴朗天氣的時候，于陽光下仰起臉閉上眼睛，內心歡喜，卻不驚動。所以他的愛，看起來只是稀薄，並且緩慢。
他看見沖田總司大大方方地走到她身邊。
他俯身附耳在她身邊，不知說了什麽，淡淡的緋紅便像融于水中的染料在她臉上暈開來。
齋藤看著看著就有了輕微的煩躁感，那種感覺倏忽扎在心口偏左的位置上，說不上是憤怒的意味，但卻有潑辣辣的空洞感直直逼上來。侵皮蝕肉的慍怒，說不清是對著別人還是對自己的。
但他依舊從容著什麽都不說。
***
雪村千鶴決定潛入島原刺探情報前不是沒有過猶豫，只是想要儘快尋找到失蹤的父親的迫切勝過了一切，況且，她相信新選組的大家能把她保護好。
此刻她捧著清酒，略微局促地僵立在大廳里，十幾名浪士在自己面前放浪形骸，男人酒後粗俗的哄笑叫駡聲撞擊著耳膜，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酒氣。
她微微蹙眉，真想褪下錦衣華服離開這個聲色犬馬的地方，可惜現在她不能。
有個浪士端著酒杯朝她走過來，她便立刻戰戰兢兢地迎上去。
一邊小心地往酒盞中斟酒，她悄悄地打量起他。
男人的臉上紅潮滿布，微醺的表情已然流露出醉意，連眼睛也經不住迷離起來。
打定了主意，她盡力用漫不經心的隨意口氣問道，「大人，你們今天這麼熱鬧，是在商量些什麽呢？」
男人抬起眼從頭到腳地對她審視了一番，那種眼神仿佛粘附在皮膚上的濕冷觸手，讓她忍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眯起眼睛，從喉嚨里發出低低的笑聲，「告訴你也無妨，大爺們今天，是在商議襲擊新選組駐地的大事！」
她心裡一凜，表面繼續強顏歡笑，「大人們可真是厲害，聽說新選組的人很難對付呢。」心裡卻想著要儘快把這個情報告知新選組的幹部們。
男人頗為不屑地咂了咂嘴，叫囂著新選組不過一群鄉下武士根本不足為懼。
不想繼續再聽他的誇誇其談，她向他施了一禮準備脫身，卻不想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等我干掉了新選組拿了報酬就來替你落籍。」男人眯起的眼睛里有種幽暗險惡的光芒，抓著她的手又加大了些力道，「所以，今晚就好好服侍大爺我吧。」
她心下一驚，卻不敢聲張引來麻煩，只能低眉順目地請求，「大人，你醉了。請放開我。」
無視她的話語，壓制住她的掙扎，浪士又用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近，她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想要推開他，卻不想這個動作更引發了他的征服欲，他低下頭朝她的臉湊過來。
男人寫滿了慾望的臉近在咫尺，嘴裡灼熱的氣息混合著酒臭噴在她的臉上，她閉上眼反抗著，不禁發出了一聲悲鳴。
「放開她。」
耳邊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線，只是在尋常的寡淡里又夾雜了些冰冷的憤怒。她睜開眼就撞進了齋藤一冷意彌漫的眼睛里。
「你這忽然冒出來的傢伙是誰？」冷不防被人掃了好興致，浪士口氣里的不善顯而易見。
「真是的，居然忽然就這麼沖進去了，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君那麼衝動呢。」又一個熟悉的綿軟聲線飄了過來，依舊是一如往常的調侃語氣。
「沖田さん！」千鶴一聲輕呼。
果不其然，翡翠色眼眸的青年帶著滿臉笑意悠然地走進來。
「你又是誰？」接二連三的意外狀況讓浪士的酒醒了大半，開始警覺起來。
「雖然好像沒有特意告訴你的必要，不過我叫沖田總司。」
沖田滿意地看著面前的男人聽到這句話后神色忽然轉變為驚恐。
「話說回來，剛才你確實有說在計畫襲擊新選組駐地吧？」依舊是那麼輕鬆和興味盎然的語氣，卻又隱隱地含了些威脅的意味，「這樣的話不好意思就要請你們都去死了。」
話音剛落的刹那，沖田和齋藤一起拔刀，局勢在瞬間劍拔弩張。
「新選組！是新選組的齋藤一和沖田總司！」浪士邊拔出刀來招架邊厲聲大喊，於是房間里的其他浪士們紛紛聚集過來。
在千鶴還未反應過來之前，混戰已經開始。
逼仄的空間里充斥著刀劍撕破空氣的聲音，金屬貫穿肉體的鈍重聲響，臨死前淒厲不甘的慘叫。
即使是以一當十，齋藤一依舊遊刃有餘，只是這房間長寬不過三、四丈見方，而此刻十幾個武士拔出長刀揮擊，他擔心狹小空間里移動不易的千鶴會被刀劍誤傷。
不知是誰打翻了燈，在激戰中，房間忽然又陷入了一片黑暗，雪村千鶴有些手足無措，想要找個隱蔽的角落保護好自己，卻因為還未穿貫藝妓的高跟木屐，在慌亂中腳下一滑人就直直朝前跌去。
她認命地閉上眼，卻被一隻寬厚的手掌扶住。睜開眼，正對上的是那雙寒星般的眸子。
齋藤一架住浪士揮斬過來的一擊，一甩手把千鶴拉到自己身後，淩厲的一斬后浪士慘呼著倒下去。他微微側過頭，看到她依賴地抓著他的袖子，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發光，像是天上的萬千星辰都落入了她的眼眸。
「去找個地方躲起來，你在這裡只會礙事。」想說出口的分明是關切的話語，卻因為緊張的情勢而成了冷淡的命令。
抓著他袖子的手立刻松開了，他看見她眼裡的星光倏忽熄滅。
所有的星辰都在瞬間墜入了蒼茫的大海。
覆水難收。悔意像劣酒的苦澀彌漫上他的舌尖。
***
新選組的沖田總司和齋藤一不是區區十幾個浪士可以匹敵的，混戰很快結束，一片狼藉的房間內只站立著三個人。
沖田總司朝千鶴望過去，看見她抱著肩膀縮在角落里，楚楚可憐的樣子像被人遺棄的小貓。再轉過頭去看齋藤一，不出所料依然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千鶴微微抬起頭就能看見面前地板上七零八落的屍體，空氣里有刺鼻的血腥味，然後她垂下眼心想是否這是幻覺，想著就覺得心臟突突跳動，有許多東西被關在裏面悲鳴呐喊，她手足冰涼兩眼發虛，茫茫間居然連背上都出了一層細密慌亂的汗水。
她開始微弱地發抖。
然後沖田總司朝她走過去，用帶茧的寬厚手掌托過她的小手，有意無意地用自己的身影擋住背後齋藤投遞過來的灼灼目光，隨後用不易察覺的動作，溫柔地為千鶴繫上已經略微歪移的和服帶子。
千鶴恍然清醒了一點，抬起頭看著這個正低頭給自己系帶子的人，一瞬間不知是悲是喜，只有盯著他發呆。
沖田不言不語，系好了帶子，隨後握了握她的小手，才低聲說，「我帶你走。」
窗外和隔壁房間的喧囂聲像潮水一樣湧動過來，那種千人萬鳴的聲音迅速擴散著，製造出無數熱鬧，卻空蕩蕩地迴響于古老的木質長廊上，然後消散。
而千鶴站在嘈雜到耳膜都開始發抖的聲場中，卻覺得四周空無一人，唯有眼前的這個人握著自己的手，是異常溫暖的。
於是她低下頭，說，好的，沖田さん。
離開的時候她沒有回頭。
她感覺到有一道視線粘附在自己背後。
綿長而靜軟地牽著。
但她還是就這麼走出門去。
於是那視線也萎縮一般地淡了去。
黯淡的天空里沒有一絲風。
貪夢好，茫然忘了邯鄲道。卻怎知，你要的是誰的天荒地老。
誰的天荒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