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夢裡不知身是客》夜雪瞳

2、第 2 章

　　【貳】

　　是落日融金的時候。

　　沖田總司怡然地咬著烤番薯，一邊微眯著眼抬起頭。

　　天空是塊幕布，以夕陽為中心，大片大片的緋紅色潑墨般漸次暈染開來，層層疊疊。

　　大部份隊士都外出巡查去了，於是此刻的屯所顯得有些空寂，模糊的暖光像水一樣在每一寸地面與牆壁上流動，塗抹出毛茸茸的厚實感，削弱了大半冬日里的寒冷和鋒利。

　　雪地反射出微弱的白光。樹影斑駁。

　　時間像條走廊。

　　他慢慢踱到庭院里去，不出所料地發現了那個身影。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能避開普通隊士的目光，有機會外出透透氣。

　　他看見那個嬌小單薄的身影托著腮坐在回廊上，純金色的流光一滴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下來，她像個孤單無依的小動物，怔怔發著呆，一動不動。

　　他扯了扯嘴角，出聲喊她。

　　「小千鶴。」

　　映入眼簾的是如他所料般略微驚訝的脆弱表情，於是他眼裡的笑意又加深了些。

　　雪村千鶴有些啞然地看著這個名為沖田總司的男人帶著滿臉高深莫測的笑意理直氣壯地侵略她的小小天地。

　　「給。要吃么？」一如既往的戲謔語氣。

　　他居然還變戲法般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隻烤番薯，千鶴一陣語塞，但還是道了聲謝謝后馴順地伸手接了過來。

　　他狹長的翡翠色眼眸里閃爍著貓一樣狡黠的光芒，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

　　她小心翼翼地剝開番薯，雙手捧著，一口一口珍惜地吃著。薄紅的暖光切割出她精巧細膩的一段剪影，倒映在他波瀾微起的眼眸里。

　　他恍恍惚惚回憶起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她從血池里抬起頭，臉上有惶恐無助卻又想勉強振作的神色，眼神像是某種小動物，純淨而怯怯。

　　隔著那層虛空，遙遙向他望過來。

　　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絲茫然。

　　一直以為自己只要成為一把無想無念之劍就可以。

　　只有刀鋒沒入肉體時的鈍重感觸，生命鮮紅的顏色，血液噴薄而出時如風聲般的呼嘯，這樣真實的感知，才能明明白白告訴他，自己還活著。

　　但是，這真的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么？

　　「沖田さん？」她漸漸在他打量她的凝滯目光里不安起來，試探地開口。

　　他回過神來，看見她投遞過來的關切目光。

　　生命看似恢弘華麗，用手輕輕一碰，卻立刻摧枯拉朽般灰飛煙滅。他在血路上一路拼殺而來，日子久了，最初的恐懼都已經被時光輕描淡寫地抹去，徒留下麻木。每個人都在往前走，一往無前到了忘記身邊有誰在倒下去，等到想起來環顧左右，卻發現剩下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天地如此寂寞，生命如此荒蕪，等到時間的盡頭，還會有人關切地呼喚他的名字，陪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日出日落嗎？

　　他自嘲般輕輕笑了笑，然後抬手捏住她的下頷。

　　適度的用力，迫她抬起頭正對他的目光，卻又不至於弄疼了她。

　　她為那雙魅惑的翡翠色眼眸所捕獲，氣息一瞬間有一絲紊亂。

　　無法逃離，這座翡翠色牢籠的禁錮。

　　「你啊。」她聽到他綿軟低沉的聲線，帶著寵溺的意味，宛如浸泡于一池溫熱的水，讓四肢百骸都放鬆下來。他的拇指輕輕按在她的下唇上，她倒吸了口氣。

　　嘴唇的觸感溫暖而柔軟，這種熱度似乎就要融化進他的血液里去，他留戀著，一寸寸拂過去。

　　她臉上呈現出夕照的緋紅，身體緊張到僵直。

　　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他們互相凝視。

　　漫長的瞬間，短暫的永遠。

　　然後他放開她，輕鬆地笑了笑。

　　「番薯不小心留在嘴唇邊了哦。」他的笑容里有捉弄的意味，「你還真像小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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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齋藤一撞到眼前這一幕完全是一個蓄謀的結果。

　　他是那樣理性自制的男人，生活節奏宛如一隻上好了發條的鐘，一圈圈齊整地在刻度圓周上行走著。

　　現在正是他慣常的巡查歸來的時候。

　　剛踏進庭院就看到了那兩個身影。

　　那個畫面安靜而美好。咫尺之間，他們彼此凝望，臉上都帶著一模一樣的模糊而柔軟的表情。無限宛轉的柔情，是掠過手心的一道微弱光線。那種感覺宛如看到滿樹櫻花在微風里翩躚，是那樣無聲無息的美好。

　　齋藤一垂下目光。

　　心裡微弱的火苗在風里搖晃了一下，倏忽熄滅了。

　　抬起頭的時候他看到沖田總司投過來的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他不由自主地震了震。雙方的視線纏繞宛如看不見的琴弦被拉扯，最後啪的一聲斷掉。仿佛感覺到氣氛的異樣，雪村千鶴回過頭來。

　　在冬日夕陽剩下最後光芒的傍晚，四周被灰濛濛的塵埃聚攏來。

　　天終於暗下去，夜色像是清水中的墨，一点一滴地晕染开来，又仿佛有看不见的兽，把光线一丝一毫地吞噬干净。

　　空氣里無聲地交錯著三個人各種各樣的目光。

　　像是不同顏色的染料被倒進空氣里，攪拌著，最終變成了漆黑混沌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