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神女》伴花失美

54、邀约 左右朕的决

　　他的话入耳，那些模糊的不适之处才渐渐清晰。

　　韩大人数次强调何小姐的身体，哭泣请求，如此情态，戚兰若是还拒绝见面，难免显得无情。

　　倘若见了面，面对何小姐的病容，也难有不原谅的道理。

　　她与何小姐之间的不愉快，并非什么大事，但总要何小姐怀有真心，才能将话说开，而不能因为人生了病，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如今何小姐本人的态度她并不知晓，仅仅是韩大人代为转述而已。

　　不过何小姐若是真的卧病，未必能想起写信，或许不该苛求。

　　眼下曲起的手指点了点她的笔，她回过神来。

　　“韩卿起身，别跪出了毛病，叫神女担两份罪名。”

　　韩大人擦擦眼泪，识趣地起身：“老臣笨嘴拙舌，说错了话，老臣绝无责怪神女的意思，茹华是自己知错，才托臣来求见，神女愿意见她是施恩，若是不见也……”

　　齐瞻淡然瞥他一眼，他生生顿住。

　　他要是说，不见也是有理，没准陛下真能替神女回绝了。

　　神女端坐着，兀自写录着什么。

　　除了方才扮红脸假惺惺关切了一句后，她再未发话。

　　陛下挡在她前头，什么不好听的话都由陛下来说，他又不敢反驳，再这样下去，陛下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

　　何宣适时出声：“臣家训不严，致使家中出此孽女，大胆冒犯天颜，又令神女不愉，臣已经罚过，抄书不下百遍，罚跪也有三五日，令她悉知当日为陛下不喜的缘由，如今她有悔过的念头，但仍然没有当面与神女道过歉，终究不算是真的改过。”

　　“臣知道神女也忙碌，故而先前不敢到陛下与神女面前来烦扰，现下她旧疾复发，因着这块心病日夜啼哭，臣思前想后，不得不走这一趟，请神女看她一眼即可。”

　　何宣将话说得重，几句话间，何小姐受罚的可怜模样就浮现在戚兰眼前。

　　何丞相身为何小姐的至亲，如此严厉，已经做到极致。

　　她抬起玉颈，身子直起，齐瞻就知道她要被打动。

　　何宣早知道他必定铁石心肠，与韩子琮两人有什么装惨的话都句句说给戚兰听。

　　这样的招数他早先用过。

　　当初先帝为戚元瑞修建广承楼时，何宣以太过奢靡的理由劝谏过先帝，话语直率了些，先帝面上没有说什么，背地里弹压他，叫他苦不堪言。

　　何宣卖力讨好了戚元瑞，戚元瑞为他说话，称赞他赤子真心，先帝才勉强放过了他。

　　何宣是觉得，他对戚兰，正如先帝对戚元瑞？

　　那么何宣是越老越糊涂了。

　　他的喜恶，轻易动摇不了，不会像先帝一样，戚元瑞一句话就听信不疑。更何况，戚元瑞是行骗之人，戚兰不受骗已是难得，更不可相提并论。

　　齐瞻的面色慢慢沉下来，掌心按在御案之上。

　　戚兰终于忍不住开口：“何小姐卧病，何大人万不可太严苛，她若是真有心病，家人还应多多关怀。”

　　何宣立刻接话道：“神女说得是，老臣也是慌了神，只怕这桩心病，光是家人关怀不够，能医好她这心病的心药，在神女这里。”

　　何小姐不是什么大恶之人，见一面算不得什么。或许，她真的能解释一番，当日另有苦衷。

　　“神女。”齐瞻乍然道。

　　戚兰侧过头，对上他黑沉的眸子。

　　她面上的情态也被齐瞻一览无遗。

　　纤长的眼睫轻眨，眸光如剪水，不忍中夹杂着伤怀。

　　是了，她又要给人找个理由，转而相信了那人并非有意伤害她。

　　不光是对他这样，她对谁都是这样。这么久了，她也没有长个记性。

　　那么，她是在这里坐得不够久，还看不破这些人扮千百张面孔，换千百种说法，都是为了自己那点私心。

　　“神女如今忙碌，抽得出时间来吗？”

　　戚兰想了想，道：“陛下需要的时候，兰一定以陛下为先，但请陛下怜惜何小姐，允兰花费些时候见何小姐。”

　　齐瞻唇角下落，淡漠道：“朕时刻需要你伴驾。”

　　戚兰眼睫翕动。他冰冷的眼神不知为何反烫了她一下。

　　“陛下上朝时，兰不能陪在身边。”

　　他那一句，已经明示不许，她竟然还认真地思考起来，什么时候可以同他分开。

　　齐瞻额角跳动，五指握住腰间剑柄，渐渐攥紧。

　　何宣期许的目光投来，他一定以为，自己会被戚兰说动。

　　他不是先帝，戚兰也不是戚元瑞。

　　“先前陛下说，兰可以下帖请人进宫，兰邀请何小姐入宫如何？想必何小姐身子不好，不能成行，但她收到帖子，就会知道，当初的事情已经过去，她尽可放下心。”戚兰低声同齐瞻商议。

　　如此，两厢周全，她不必离开陛下左右，也能解了何小姐的心病。

　　但依然有些怪异。让她时刻伴驾，这是过分的要求，她完全可以拒绝。不过，要是能周全的话，她也想尽量让陛下高兴。

　　陛下冷肃的面容略和缓了些。

　　“要是她来了呢？”

　　他允她下帖邀人，本就是因为，她无人可邀，毕竟宫外她相熟的只有大长公主，而大长公主现在是不可能应邀的。

　　但何茹华有攀附之心，这病又很可能是假的，趁机入宫来也并非没有可能。

　　戚兰认真道：“若何小姐病中还要来这一趟，这样的诚意，兰十分愿意跟她当面说话，听她解释。”

　　她探首低声，轻柔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发间的馨香幽幽。

　　她终究还是被这两人说动，想见何茹华一面，甚至真的想听一听何茹华的苦衷。

　　若是同意了她，在那两人眼里，戚兰也真是戚元瑞第二了。

　　齐瞻面无表情，她身上微淡的香气被嗅入鼻腔，作一缕云气，将他未出口的冷言化尽。

　　“依你所言。”

　　既然是何茹华入宫，戚兰依然在宣室，她们也都在他的眼线之下，何茹华再有放肆，他亲自敲打。

　　也算不得他听了她的劝说，只不过是个折中的法子。

　　齐瞻转向御案前两人。

　　“不日神女会下帖邀她，让她等着。”

　　戚兰微微颔首，见何大人眼睑抬起，目光迅速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多谢陛下，多谢神女。”

　　两人退出殿外后，齐瞻瞥了一眼戚兰面前的竹简：“神女将他们的言行都记录下来了？”

　　戚兰点头。

　　“收起来吧，”齐瞻闭了闭眼，“过些日子再看，或许感受不同。”

　　明光照在他面上，淡淡金辉，使得他面上冷峻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浓睫垂落，双眼又缓缓睁开。

　　无论什么时候，陛下脸上总是很笃定，眼神沉定。即使是表达疑惑，他也是质疑式的，像是在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荒谬至极。

　　戚兰还是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类似迷幻动摇的眼神。但那眼神转瞬即逝，戚兰不禁怀疑是自己看错。

　　“神女，左右朕的决定，这样的感觉如何？”他冷不丁问。

　　“什么？”

　　她只是和陛下商议，陛下认为她的提议尚可，怎至于说她左右他的决定？

　　“陛下言重了，左右君王决定，兰万万担当不起。”

　　齐瞻沉默片刻，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

　　何宣与韩子琮走出中殿，各自憋着话，一直到出了宫门，才开口。

　　韩子琮想到外孙女有入宫的机会，或许有摆脱头一回赏雪宴污名的可能，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法子有用，神女愿意原谅，陛下也不会计较。”

　　而且，神女很容易就生出同情心来，只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不过么，不管是真的是演的，陛下允了茹华进宫，是不争的事实。

　　何宣肃然：“你觉得，陛下和先帝像吗？”

　　韩子琮斩钉截铁：“不像。”

　　先帝一贯很是情绪化，会在朝臣面前大哭大笑，喜则喜极，能因着一时宠信把各路方士捧到天上去，若是一朝触怒他，则死无葬身之地，多年来，屹立不倒的也就只有戚元瑞和黄穆。

　　陛下更多时候是不动声色，心有疑忌却从不表露，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让人措手不及。或许是从他做皇子时养成的习惯，他的手段总是迅捷又干净。

　　至少在何宣看来，陛下不为情绪操控，他的欣赏与憎恨都是刻意的，带有表演的。他如果决定了一件事，是不可能像先帝一样，因为一时喜怒就改变主意。

　　所以，陛下今日被神女劝服，是因为神女真的地位超然了。

　　何宣想起那日去中殿，殿中一侧摆放了一张软榻，当时他以为是侍夜的宫女所用，心想这样摆出来实在不雅。

　　可现在想来，神女与陛下如影随形，那张软榻应当是给神女准备的。

　　陛下既然不痴迷道术，还待神女这样特别……

　　“恐怕，神女不是要做戚元瑞第二，而是要走戚洵的路。”

　　同寝同食，同进同出，这不就是当初，戚洵与太祖皇帝。戚兰又天生灵痣，陛下是有意将她造成戚洵的样子？

　　若是戚兰起了声势，对陛下的统治也有利。

　　韩子琮狐疑地看了何宣一眼，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

　　*

　　何茹华回了戚兰的邀约，说是要亲自赴约。

　　但在迎来何茹华之前，戚兰先收到了翎华公主的密信。

　　密信只有短短一句：“今夜在广承楼等神女，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信是梧玉寻了机会递给历春的。

　　戚兰将信攥在手里，蹙眉不解。

　　翎华公主回宫住在岁羽宫，与宣室离得近，要是有事，何不直接来找她？

　　难道与陛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