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风》三十青

2、第 2 章 冬日里阳光

　　冬日里阳光总是姗姗来迟，已经快十一点了，薄薄一层暖黄才堪堪穿过低沉的云朵洒向老房子斑驳的外墙，穿过其中一扇微开的窗户落在了米白色的地砖上。
　　屋内张叔还在侃侃而谈：“….这孩子真是难得，一点富二代的坏毛病都没有，不抽烟不喝酒，每次见到我们特别有礼貌，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对，谦虚。”
　　谦虚是这么用的么，他一小年轻多大成就啊，对长辈有礼貌就谦虚了。小禾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同步吐槽。
　　“去年我到蓉城给他带了点土特产去，家里收拾的那叫一个干净，哪像晨子，搁哪儿哪儿是狗窝。而且年纪轻轻就很独立，这两年一直独个儿在蓉城工作，不让家里照顾。，听说明儿周末还要加班呢，路哥也很支持，说工作就是要有责任心，不像有些家长给孩子都惯坏了。”
　　呵，现代人谁不加班，难道这年头工作不请假也是美德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过家里收拾得干净倒真难得，啊，呸呸呸，想什么呢年小禾，他家收拾的干净跟你有屁关系。
　　大概是觉得全是赞许不够真诚，张叔哪能是那种普通庸俗的媒婆，于是他来了个以退为进，故作姿态的道，“路风就是因为个儿高显得有点瘦，估计是一个人吃饭也吃得不香。话少了点，不过年轻人嘛，跟我们聊不到一块儿去，不爱说也正常。”说到这儿战术性停顿两秒，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年小禾，“这要是遇到喜欢的人啊，话一准儿就多了。”
　　年小禾盯着地面上稀薄的阳光看得微微有点眼花，听到这话也实在忍不住想看看套路如此多的张叔，确认一下他脸上是不是长了颗媒婆痣而自己以前没注意到。抬头时恍惚瞥见了唐姨的表情稍稍有点不自然。她之前一直端庄的坐在沙发上，神色柔和雅静，目光中总带着一股善意，就如同沉默而温暖的白兔，让人心生亲近。那一瞬却像被是抓住了尾巴，面上一闪而过几分不安与愁楚，嘴唇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待小禾眨眨眼，将视线中因浅色地砖反射光线而晃出来的点点晕斑挤出去，再看过去时，她还是一脸娴静的坐在那里。
　　没人注意到她两手交叠着放在大腿靠近膝盖处，右手拇指指腹以轻微的幅度反复摩挲着左手手背，是一种略带慌张的防备姿态，就好像刚刚有什么刺痛了她，又像是小动物露出软肋时本能的紧张。
　　没能找到媒婆痣，年小禾失望的准备低头再次乖乖聆听张叔热情的推销，哦不，是介绍时，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伸过来盖在唐姨带着生活烟火痕迹的手上，正撞进视线下移的小禾眼里。毫无防备的单身狗被迫塞了一把中老年狗粮，表示有点消化不良，偏偏头看向沙发上一脸欠揍的哆啦A梦玩偶洗洗眼睛，以恢复思想的纯洁，顺便轻咳两声提醒厨房里的小傻子赶紧把水端出来，她都听见电茶壶“滴滴”响了。
　　还不知道表妹有没有接收到信号，就听路叔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小禾，我们今天来的突然，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哎哟，您还知道呢，反正我长这么大第一回见人来家里相亲的，更奇葩的是只有父母来，都不敢想咱这男主角得多金贵。
　　小禾坐直了身体，笑得甜美：“没有啊，不打扰。本来我这次回来也是要去张叔那找晨哥玩。”所以您实在没必要今儿急吼吼的跑过来扰人清梦，“而且今早我爸提前讲过有朋友要过来，让我好好招待。”这父命难违的虚情假意您看不出来么？识趣的该哪哪儿去好吧。
　　“我们中午就要走了，所以早上听老张提起你，同样在蓉城发展，老家也是一个地方的，一时心急就跟着过来了，确实非常失礼。叔叔能看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善良孝顺，请你原谅我们当父母的忧心，好吗。有机会的话见见路风，他也是个好孩子，就当交个朋友，以后你们在蓉城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相互帮助的。”路叔说话跟他的穿着一样讲究，不急不缓，温和有力，像一阵暖风拂过。小禾看着他真诚的表情不由得点点头，于是路叔欣慰的笑了笑。
　　完蛋，资本家太会洗脑，心里的不满三言两语就被瓦解了。小禾安慰自己道，我这是从小缺爱，见不得一心为孩子着想的父母，才不是心软好说话呢。
　　路总再开金口，这场突然又莫名的会面就差不多要结束了，表妹在厨房捣鼓半天终于端出茶水时，张叔已发表完总结陈词，几位不速之客都站起身准备离开了。
　　“这就完了？”她不由得小声嘀咕，随后赶紧走过来把东西放到茶几上，露出和小禾如出一辙的笑容：“叔叔阿姨这就走了？要不再坐会儿喝点茶？”要是语气中没有那么明显的欢欣就更真诚了……
　　表妹守着窗户看着这群不速之客走到街边，还不忘给小禾实况转播，“现在走出来的是张叔，他意气奋发，在前领路，接下来出场的是……哎，怎么停下了？”装模作样的播报被八卦的停顿搞得不伦不类，小禾翻了个白眼顺手拿起哆啦A梦扔过去：“你无不无聊？”脚步却同流合污的向窗边迈去，看起了直播。只见他们站在一辆黑色的汽车前，张叔背对她们微弯着腰站在路叔面前好像在说些什么，路叔不时点点头。一个应该是司机的年轻人从驾驶位出来拉开了后车门，唐姨走到车前转身微笑地看着他们，路叔便朝着她稍稍侧身，意欲离开的姿态很明显。
　　侧身后路叔的脸正便对着这边窗户的角度，眼角一抬就可能看见她们，小禾赶紧把表妹拉离窗边，自己快走两步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表妹觑她两眼，问道：“这到底什么情况，几个意思啊，不是说相亲么？没看见适龄男青年啊。”
　　“谁知道呢，我也很懵逼好么，让我缓缓，晚点给老爸打个电话问问。”小禾顺手拿起手机刷着短视频准备压压惊，划过广告就看见一文艺博主正打扮成徐志摩的样子在拿腔拿调的念着《再别康桥》，“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呵呵。
　　赶紧划走，下翻时却不小心点进了直播，是一个塔罗牌博主正在给网友占卜，神神叨叨的抽出一张牌，他目光看着镜头，对小禾邪魅一笑：“圣杯王牌。选到这张牌，表示最近你的感情运不错，正是谈恋爱的好时机。你的真命天子即将出现，对方非常适合你，不要错过哦……”
　　小禾一愣，想起某人，心忽的猛跳了几下，莫名有点慌乱。她继续时不时的划拉着屏幕，却再也静不下心来，于是她没等到午休时间就给老爸打了过去。其实她很少这么不识趣的，不被偏爱的孩子会更早的懂事，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爸爸说忙就不要打扰，乖乖的等一等就好了，听话的孩子才会有糖吃。今天却不知怎么，有些心浮气躁。

　　Xx写字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手机在桌上发出“嗡嗡”的震动声，良久后被接起。
　　“喂”，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冷淡。
　　“路风，在干什么啊，忙么？”一个女声温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电话的主人听到这么问就知道对面不会三言两语结束对话，看看时间父母现在可能还在老家，他深吸口气，鼻尖好像流动着山里带着草木味道的风，路风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听到什么，就咽下了已到唇边的“忙”，站起来边朝着办公室窗走去边回道：“还好。”
　　透明的玻璃纤净无尘，将窗里窗外隔成了两个世界。楼下人群熙熙攘攘，车辆来来往往，是热闹人间，窗内瘦削身影清冷地站在那里，沉寂中带点疲倦。
　　唐姨，也就是路妈妈听到他没有直接拒绝就备受鼓舞，她挑着有趣的给儿子讲了些老家遇到的人和事，“……住在河对面的三婆婆身体挺好，还能自己种点菜呢。她还跟我念叨你小时候招人喜欢，说每次我们给你寄了什么好东西，你都会给她送去一点。”路风沉默的听着，心说大概只有她觉得我招人喜欢。脑海中不由浮现三婆婆家附近的小河边那颗斜着长到水面上的核桃树，以及抱着核桃树半淹在河里大哭的小女孩，和她在清澈河水里慌乱蹬踢的雪白脚丫。
　　“我们去了你张叔叔家，这次给山里修路的事情让他在跑。”东拉西扯了一堆，难得路风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路妈妈便试探着问：“嗯，他给我们介绍了一个小姑娘，我和你爸见了觉得挺好，你要不要……”
　　“不要。”路风听到话题又扯到这上面，皱皱眉想要结束话题，这已经是今年来第三次父母意图安排自己相亲，他只有一个态度，不听不见。
　　再三被拒绝，路爸爸也忍不住了，不顾路妈妈安抚的神色，拿过电话语气微带怒意：“汪洋只比你大一岁，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你连女朋友都还没有，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英年早婚的司机汪洋躺着中枪，莫名在这种事上成了老板口中别人家的儿子。他不安的挪了挪屁股，眼尾扫过后视镜，见老板轻轻吐口气，脸色不愉，语气却逐渐恢复了平静，开始语重心长地慈父模式：“而且你一个人在蓉城我也放心不下，万一再像上次一样……”说着顿了顿，“我和你妈妈丢下老脸先去见了那小姑娘一面，去的突然，她肯定也是临时接到长辈电话，一般年轻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会有些情绪，但她还是礼貌周全的招待了我们，是个孝顺知礼的好孩子，长得也灵气，老家在同一个地方，知根知底的，我很满意。我找老张的儿子要了一张照片等下发到你微信上，你看看……”
　　“爸，有人找，我先挂了。”路风说完没等回复就挂断了电话，从窗边回到办公桌旁坐下，将眼镜推上去捏了捏鼻梁，沉默半晌后继续工作。直到华灯初上，看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快七点，才转了转手腕合上电脑，拿起手机准备回家。无意间碰亮了屏幕，待机界面上未读消息栏无辜又醒目的彰显着自己的存在，路风恍若未见的将它塞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