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风》三十青

1、第 1 章 茶叶我记得

　　茶叶我记得以前是放在厨房的，但是具体在哪里来着，年小禾站在水槽前望着窗外小城里略显萧索的街道有点茫然，对这个每年春节才会回来住几天的所谓家，她总是有种客居感。细细的水柱沿着净水龙头柔和的弧度落入电茶壶，眼见就快要溢出来了。
　　“诶，那边几位正火烧眉毛等着看花姑娘呢，你还搁这儿水淹厨房啊大姐”表妹菁菁一脸如释重负地走进厨房，见状小声揶揄她的同时伸手关掉龙头，接过水壶放在了底座上。
　　“你怎么过来了，他们呢？”年小禾悄声问。
　　“姐，你可别坑我，我一个单纯的学生小可爱，哪儿见过这种场面呀，简直大型社死现场。”说着应景地打了个寒颤，“再说我又不是正主儿，端茶倒水的工作还是放着我来，你赶紧去招呼一下吧。”年小禾表情一滞，眨眨眼一脸萌萌哒祈求的看着表妹，满脸都写着“救救孩子”，表妹一脸正气的摇头，力度非常坚决。眼见逃避无望，年小禾深吸一口气走向客厅，脚步沉重，如新兵上战场。
　　客厅，十分钟前。
　　通宵追剧后的年小禾与表妹正在四仰八叉的躺在沙发上酣睡，“嘎，嘎，嘎，嘎”魔性的手机铃声响起。表妹宛如失聪毫无反应，小禾痛苦的翻了个身，一阵摸索后抬抬眼皮看了眼屏幕，有气无力的道“喂，爸”拖长的尾音饱含怨念，“嗯，昨天回来的，你不是知道吗……表妹昨晚没回去陪我睡的……没，早饭都吃完了，哪能在睡懒觉，只是昨天收拾房间有点累。”年小禾看着一室狼藉面不改色的装乖应付。
　　然而下一刻，她的神色却跟被雷劈了一样，“什么，相亲？！！！！！”
　　表妹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吓得一激灵，顶着个可以孵仔的炸毛头爬了起来，一脸懵逼的看过来，就见年小禾如丧考妣的哀嚎，“爸，这都什么年代了，电视剧都不流行这一套了，你咋还搞这一出啊！”
　　这要是换个人，年小禾准得问候他一句“兵马俑你站第几排啊？”然而对着这个不那么亲的爹，她只能“懂事”的晓之以情：“我这才刚毕业，还小呢，去年你还跟我讲不要早恋呀。”
　　“我是你爸，还能害你咋地，我这有点事，没空跟你细说，你就当帮爸一个忙，人家估计还有半小时就到了，你好好招待，别给我丢脸，就这样。”简单粗暴又来一记重击，接着就是嘟嘟嘟嘟的忙音，完全不给人反抗的机会。
　　作风乍看一如既往的强势且无理，年小禾却愣了愣，这是第一次从她爸的口里听到“帮个忙”这种带着一点请求的话，哪怕只是草草带过，心思细腻敏感的小禾却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不待她细品，表妹就一脸八卦凑过来，“什么情况，你要相亲啊？难怪有空跟我一路回来了，原来是有重大安排，嘿嘿。”
　　年小禾无语至极，欲哭无泪，这都什么事儿啊，爸爸的老朋友张叔儿子后天结婚，他忙不过来就让自己来随礼。年小禾想到记忆里那个跟她一起上山打过鸟下河摸过鱼，后来却只是年节时分才会群发祝福的儿时好友，脑袋一抽就同意了，哪成想回来一趟还趟上这么个炸弹呢。她望着沙发上凌乱的被子，茶几上散乱的零食与满地瓜子壳简直要疯，因为刚刚片刻怔愣而没能及时反应的怒意也虽迟但到：“什么人啊这是，哪有莫名其妙跑人家里来相亲的，有病吧，不做人啊！”嘴上虽然疯狂吐槽着，那句“帮个忙”终究发挥了点作用，她犹豫两秒后没有选择消极抵抗，而是一把掀开沙发毯，推了推表妹，“赶紧帮我收拾，人就要到了。”
　　“啧啧。”表妹从小无数次领悟过她乖巧软萌的外表下凶猛可怕的黑心里子，这会看着她一脸奶凶，识趣的没敢再撩老虎胡须，两声啧舌后强忍下百抓挠心的好奇，硬是没多问一句。两人拿出应付军训时教官临时抽检般的效率火速打扫完客厅，望着彼此的睡衣炸毛以及熬夜后的满面油光与憔悴黑眼圈沉默两秒，又一番折腾。
　　潦草的化了个妆，正涂着口红，门铃响了。年小禾抿抿唇，闭闭眼，深吸一口气，仔细地合上卧室门，关住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一室凌乱，拖上表妹一起去开门。
　　朱红色的防盗门显得黯淡陈旧，经久未用的门栓已有微锈，随着内把手的下压发出令人不适的吱呀异响，年小禾的心头也跟着微微一颤，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的在手臂上冒头，那感觉十分微妙，就好像在电影里看到了某个细节，潜意识知道这是重要的伏笔，预示着某种剧情的开始，却又无法言说其中的关联。
　　只见门口除了一如既往干瘦精明的张叔笑咪咪的站在最左侧，他右手边的中年男人微微发福，但眉眼间还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清俊，中等身高，穿着深灰色中长呢大衣，内搭藏青色毛衣，往下是黑色长裤与同色的一脚蹬休闲皮鞋，面上透出一种带着谦逊的得体与讲究。最右边的女士则是典型的南方女人的样子，身材娇小，面容白净，岁月沉淀出的眼角细纹丝毫没有影响眉眼的温婉，南瓜棕色的简约大衣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有一种精致的风情。
　　颜值虽非正义，但不管人们愿不愿意承认，长得好看的人，确实会让人产生愉快的情绪。年小禾这个资深颜狗，更是毫不掩饰地信奉“相由心生”。不受欢迎的客人们出众的气质显然出乎她的意料，这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她心底隐秘的被冒犯感，毕竟一言不合就上门来相亲实在是一件非常没有礼貌的事情。
　　“张叔，叔叔阿姨，快请进。”年小禾压下心中的不愉，得体的微笑着招呼着不速之客，表妹跟在身后也赶紧配合地牵动嘴角上扬出一个职业的弧度，扮演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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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啊，我昨晚刚回来，不太记得家里的东西都放在哪里了，一时半会儿的没找到茶叶，热水也还要再等一会儿，实在是失礼了。”年小禾从厨房走出来，眉眼弯弯，看起来特别诚恳地微笑着说抱歉，实则字字都在提醒客人他们的不请自来是多么不合时宜。
　　“大侄女儿啊，来来来，快坐下来，咱爷俩还搞那些虚的干啥”张叔生意场上打滚的人哪把年小禾这点小吐槽放在眼里，他仿佛没听懂似的打着哈哈，“我这不是刚听你爸说你回来了嘛，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啊，赶紧地过来看看你。正巧你路叔、唐姨在我家摆龙门阵呢，我就拉着他们一起来了。”这话说得好像大家原本都相熟似的。
　　不认识的路叔和唐姨也都微笑着表示不用倒茶了，他们就陪着过来坐坐。
　　啧，中年人的脸皮可真厚。
　　表妹调皮的从厨房伸出脑袋，在客人们看不到的角度朝小禾挤眉弄眼地指指自己，对“一个人多无聊”的说辞表达了无声的抗议。年轻人的思想总是很有跳跃性，小禾突然想到一句歌词，稍作改动便格外应景，“明明是两个人的追剧，我却始终不能留姓名”，莫名有点想笑，不由面上带出几分，也轻抿着嘴弯了弯眼角。
　　张叔看了更来劲儿，再接再厉地热情道：“小半年没见小禾更漂亮了，听晨子说你现在是在蓉城发展当老师？老师好啊，稳定舒服，还有寒暑假，以后成家了孩子也不缺人辅导，现在上辅导班可不便宜。”说着顺势问道：“对了，你还没谈男朋友吧？”
　　生意人常见的小把戏，用肯定的措辞来提问，更像是一种心理施压，降低别人说谎否定的可能。
　　年小禾可不吃这套，下意识顺了顺耳侧的头发，正准备说已经有男朋友了。张叔却反应迅速，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赶在她开口前自己接上话头：“老年常跟我们夸耀你大学里认真刻苦，说你课业繁忙，都没时间谈恋爱，现在还单身呢。这可不行啊，看你晨哥不比你大多少都马上结婚了。女孩子嘛，在大城市打拼还是要有个依靠，咱这当叔叔的可得帮你使使劲儿了。”
　　呵呵，叔你干啥工厂啊，委实是人才的浪费，国家的损失。媒婆这事儿干这么顺溜，情报那么齐全，话术如此娴熟，咋不搞个婚介所呢，一准能提高婚恋率，也算间接为国家正焦头烂额的生育率大事贡献一份力量。
　　张叔跟她爸如出一辙的说话方式让年小禾有点烦躁，不想浪费时间跟他打太极，视线划过一直安静端坐着听他们聊天的路叔与唐姨，顶着一脸人畜无害的天真可爱单刀直入：“张叔你想给我介绍男朋友啊？”
　　张叔可能没想到现在的女孩子这么不含蓄不矜持，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原本准备的大段套近乎的台词还没能出口，这场寒暄就宣告落幕了，他难得卡了一下壳。但片刻后反应过来立即打蛇随棍上，切入正题，煞有介事的介绍起了今天的正主儿。
　　原来这位气质出众的路叔是他拐了十八个弯的亲戚，富在深山有远亲的那种。因为张叔着重介绍了其事业如何成功，这次回来出资为深山沟里的老家铺桥修路是多么仁义的善举等等。各种花式赞扬夸的正主儿都坐不住了，路叔微微正身轻咳道：“只是我家小子说希望老家留守的孩子和老人们出行能方便一点，一点小事当不起老哥盛赞，让你见笑了。”说完又闭上了金口。
　　无师自通的新晋婚介工作者张叔闻音知雅，立马转过话头聊起了这位一句希望就能让他爸豪掷千金的路家小子，目前看来也就是年小禾那位连面都没露的相亲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