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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白衣 我不嫁 ...

  •   马车轱辘碾过京街堆积的残雪,卷起细碎沙沙声响。车厢内只点一盏羊角小灯,暖黄微光铺落在地板暗纹之上,羲泽垂落眼帘,指尖紧紧攥着那只捂了一路的枇杷膏瓷罐,指节绷得泛白,全程缄默,不曾流露半分逾矩言辞。

      一路行来他始终不敢抬眼与她对视,方才在宫门外树影下生出的那点莽撞勇气,经马车一路颠簸,尽数消散无踪。

      他甚至不敢追问那句憋在心底许久的问话,不敢问宴上景彦平同她交谈了什么,只在心底反复苛责自己失态。

      如今他无官无爵,不过一介白衣,连随她入宫护驾的资格都不复存在,又哪里有资格过问公主与当朝将军私下交谈的内容。

      马车平稳停靠在夕瑶公主府仪门前,车帘掀开的刹那,廊下寒风直直灌入车厢。

      羲泽下意识侧身,替她挡去大半刺骨凉意,这般护持的动作早已熟稔万千,指尖却始终悬在她衣袖外侧半寸,分毫不敢触碰。

      他紧随她步入内院,靴底踏过青石板的枯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一场本就不该属于他的美梦。

      梁忱没有去往正厅,径直拐进后院栽种白梅的暖阁。

      阁内炭盆烧得温热,小丫鬟刚沏好的雨前茶升腾起细白热气,她反手虚掩屋门,隔绝廊下仆妇窥探的视线,方才转身望向门边脊背绷得僵直的羲泽。

      “今日在宫门外,等候许久了?”她率先开口,声线清淡,轻得如同茶盏上方飘散的热气。

      羲泽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周全,寻不出半分疏漏:“回殿下,臣忧心您旧年咳疾复发,特意送来蜜炙枇杷膏,宫门禁卫不肯放行,臣只得在街外静候。”

      他刻意加重口中臣子二字,好似单凭这一个称谓,便能将心底所有越界情愫,死死锁在君臣本分之内。

      梁忱望着他这般层层包裹自我、刻意疏离的模样,指尖轻叩茶盏边缘,不绕迂回,将今日宫宴景彦平交予她的白启罪证残页,缓缓推至他面前案几。

      “景彦平今日将此物交付于我。”她语气平静无波澜,“他提议与我做一场交易,我助他翻查景家旧案,他便压制满城重续婚约的流言,同我联手扳倒白启。”

      羲泽目光落于那页残纸,纸上墨痕是白启心腹亲笔落款,所载罪状句句属实。

      他喉间轻轻滚动,俯身拾起纸页,指腹摩挲粗糙宣纸纹路,语声平稳,听不出半点心绪起伏:“殿下明鉴,景彦平此番合作,目的绝非仅仅扳倒白启一人。”

      话说到此他便骤然停住,那句藏在心底,对方是想借合作重新靠近你的念头,在喉间反复辗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没有评判景彦平心意的立场,更没有劝阻她应下交易的资格。

      心底甚至生出荒唐念想,倘若二人联手真能除去白启,往后她的处境或许能安稳几分,纵使她最终应允那桩旧婚约,至少能安稳坐镇夕瑶公主府,不必日日行走在刀刃之上。

      可这念头刚一浮现,便被他强行压下。心口翻涌而起的酸涩顺着血脉蔓延全身,酸得指尖阵阵发僵。

      “你认为,我应当应下他?”梁忱抬眸望向他,将他眼底深藏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羲泽垂首,视线落于靴尖沾染的尘土,言语依旧恪守分寸,不露半分私念。

      “臣不敢妄断殿下抉择。无论殿下做出何种决定,臣都会整理好白启军饷账册,该递的文书、该疏通的门路,臣尽数为殿下铺排妥当。即便……”

      他稍作停顿,后半句话近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轻淡得几不可闻:“即便殿下日后要嫁入景家,臣也会打理好公主府上下一应事务,绝不会有人借婚事动摇殿下半分根基。”

      自始至终,他不曾吐露半句不愿,不曾流露半分爱慕,将心底所有惶惑尽数压藏,独自咽下翻涌的万般情绪。

      甚至主动为她规划好嫁入景家的后路,只做一名恪守礼制、忠心无二的下属,不肯透出半分逾矩心思。

      梁忱望着他独自包揽所有委屈、隐忍自持的模样,心口泛起一阵细微酸楚。

      她没有接他的话,自袖中取出那支岫玉柳叶钗,轻轻放置案面,推至他眼前。

      玉钗在暖阁灯火下泛着温润青光,玉片薄透,能隐约映出底下木纹。

      “这支玉钗,是你亲手打造,对不对?”

      羲泽脊背瞬间僵滞,猛地抬眼撞进她澄澈眼底,双唇微张,半晌吐不出只言片语。

      他藏匿数年的心事,被她轻描淡写一语戳破,可他第一反应并非坦诚心意,而是再度躬身,将所有心绪重新收拢回君臣分寸之中。

      “殿下切莫说笑,此乃当年肃王托付匠人打造的添妆器物,臣不敢妄揽功劳。”

      他不敢承认。一旦坦白心意,怕是连守在她身侧做忠心下属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梁忱见他一味退缩隐忍,也不强行逼问,只将玉钗轻轻收回。

      “不是你送的便罢了,你先回屋歇息。”

      羲泽如同卸下千斤重担,近乎仓皇地告退。

      他怀中抱着那支没能送出的枇杷膏瓷罐,自暖阁退出门外,顺着游廊走向自己居住的偏屋。

      春风拂面,他才察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强行压下汹涌澎湃的心意,心底无边的无力与恐慌却丝毫未减。

      他连一句切勿嫁给他都不敢宣之于口,只能眼睁睁看着流言四处散播,看着景彦平步步紧逼,自己如同局外人,没有半分插手阻拦的资格。

      推开偏屋房门,案上那只封存多年的青瓷酒壶赫然入目。他缓步上前,指尖抚过冰凉壶身,终究拔开了壶塞。

      清冽酒液入喉,一路灼烧心口。他一杯接一杯不停斟饮,妄图借着酒意,吞下那些压抑十数年、无处诉说的情愫。

      可酒越饮心神越清明,藏在骨血里的惶恐与委屈愈发清晰。直至最后,他撑着桌沿起身,身形微微晃荡,重重伏伏案面。

      空荡的青瓷酒壶重重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响动。

      羲泽将大半空置的酒壶重重顿在案面,残余酒液晃漾溢出,顺着桌沿滴落手背,寒凉触感一如宫门外吹了整夜的春风。

      他未曾抬手擦拭,另一只手探入衣襟内侧暗袋,取出一方叠放齐整的素色绢帕。

      绢帕底色米白,边角绣着细碎柳叶,针脚生涩歪斜,分明是初学刺绣之人的手笔。

      帕角留存一块浅褐旧痕,是七年前贞定九年元辰灯会失火那日沾染的炭灰印记。

      当年漫天火光恍若重现在眼前。那日他身着红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宫门失火坍塌,他背起梁忱奋力冲出火海。

      她的裙摆被火星燎去大半,手腕遭断裂木梁划开深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落在他手背上。

      那场大火灼烧之下,他后颈和手腕都烫出灼痕,慌乱间捡走她遗失的这方绣柳绢帕,一藏便是七年。

      此刻指尖摩挲过帕角陈旧炭灰印记,浓烈酒意顺着气血直冲头顶,眼底翻涌的红潮再也按捺不住。

      他想起今日宫门外,景彦平抬手为她拂去肩头银杏碎叶的画面,想起方才暖阁之中,自己强装恭谨说出会替她打理嫁入景家后路时,心口刀割般的剧痛,更想起自己连一句劝阻的话都不敢吐露,只能将满腔情意尽数独自吞咽的窝囊。

      他端起酒盏仰头猛灌一大口,烈酒灼烧咽喉,眼眶却滚烫发胀。

      他守在她身侧整整三载,为她挡过利刃,替她身中剧毒,数次险些赔上性命。可到头来,他连坦然站在她身前,坦露心悦的资格都得不到。

      他只是无官无爵的白衣之人,仅仅是她身边无名分的随从,如何能与手握南境数万重兵、满朝文武皆推崇的景彦平相较。

      窗外月光斜穿窗棂,落在那方绢帕之上,将边角柳叶纹样的影子拉得悠长。

      羲泽指尖死死攥紧绢帕,指节绷得泛白,酒盏中晃出的酒液泼洒在帕面,晕开一片深色湿迹。

      他忽然低低发笑,嗓音沙哑裹着浓重自嘲,笑着笑着,隐忍十数年的湿意再也困不住,滚烫泪珠重重砸落在绢帕纹路之间。

      他不愿旁人窥见自己失态,只得伏伏案面,将整张脸埋进珍藏七年的绢帕里,如同无处落脚的孤人。

      酒意彻底冲垮他坚守多年的分寸底线,那些不敢外露分毫的爱慕,无数个日夜隐忍的委屈,还有在宫门外苦等整夜的惶惑,尽数在此刻借着酒劲轰然决堤。

      他不停斟酒痛饮,空酒壶失手打翻在案上,滚出半圈,哐当一声撞上烛台。烛火剧烈晃动,溅出零星火星落在他垂落案边的衣袖,他心神纷乱,半点未曾察觉。

      门外值守的小仆听见偏屋异样动静,端着醒酒汤快步走来,刚推开屋门,便见往日永远温恭自持的羲泽伏在案头,手中紧攥一方旧绢,醉得浑然不觉有人到访,始终不曾抬头。

      小仆惊得手中汤碗险些脱手,慌忙转身往主院奔去,连屋门都来不及关牢。

      “殿下,出事了,表公子他饮酒醉得厉害!”

      梁忱赶到偏屋时,廊间春风顺着半敞的门帘卷进屋内。案头烛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曳,将羲泽垂落案边的身影拉得单薄绵长。

      他整个人伏在桌沿,半边肩头沉在昏暗烛影之中,空置的青瓷酒壶歪斜一旁,残酒顺着桌缝缓缓流淌,在青石板洇开一小块深色水渍。

      小仆早已识趣退至远处,整条游廊只余下她独独一人的脚步声。

      梁忱放轻步子缓步走近,正要抬手拢起他垂落桌边的衣袖,唯恐跳动烛火燎烧布料,一丝浅淡触碰却骤然惊醒了醉酒之人。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烈酒入喉,眼尾染着浓重不正常的红,往日素来恭谨低垂的眼眸蒙着一层薄雾,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小鹿。

      他定定凝望她许久,似是分辨眼前人影是否真实,又生怕转瞬睁眼,这抹身影便会消散无踪。

      “殿下……”他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经粗砂纸反复打磨,“您怎么过来了。”

      梁忱在身侧矮凳落座,“你饮得太多了。”她刻意放柔声线,生怕惊扰此刻卸下所有克制伪装的人,“我吩咐厨房炖好了醒酒汤,起身喝一些吧。”

      “我没有喝醉。”羲泽用力摇头,身形摇晃不稳,却固执抬眼望向她,目光落在她腕间七年前大火留下的浅淡疤痕上,眼底紧绷的情绪忽然尽数软了下来。

      “我知晓景彦平回京了。”他话音里漫开一层孩童般浅淡的委屈,浓烈酒意彻底冲垮他坚守十数年的心防,平日里半句都不敢吐露的心事,尽数借着醉意翻涌而出,“我清楚陛下有意促成你与他,满城百姓都在议论当年作废的婚约,都说你二人天造地设。我……我没有半点资格阻拦你。”

      “可我心里实在惶恐。”

      他语声微微发颤,像迷路无依的孩童,“我怕你当真应下这门婚事,怕你嫁入景家之后,我连留在你身侧侍奉的资格都会失去。我无官无职,手中没有兵权,一无所有……那句劝你不要应允婚事的话,我始终不敢对你开口。”

      他醉意深沉,早已抛却平日里恪守的君臣分寸,却依旧守住心底不敢越界的底线,自始至终未曾触碰她分毫。

      他将脸颊轻轻抵在她膝头,闷哑的声响自膝间传出。“殿下,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嫁给旁人。”

      梁忱浑身骤然一僵,垂眸望着伏在自己膝头的人,望见他泛红的耳尖,望见他后颈浅淡灼伤疤痕,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击,酸涩与柔软交织翻涌,连指尖都泛起温热。

      窗外月光静静淌入屋内,落在他乌黑发顶,四下寂静无声,只余下他带着醉意的浅浅呼吸。

      那些隐忍十数载、半分都不敢外露的满腔情意,终于借着一场酩酊大醉,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她眼前。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发顶,动作轻柔如同安抚受了长久委屈的孩童,声线轻软,恰似飘落雪地的柳叶花瓣。

      “我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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