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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明棋 他们在南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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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暖阳漫过夕瑶公主府的飞檐,软融融淌进整座庭院。廊下海棠开得堆云叠雪,风一过便簌簌落粉,沾在青石板阶沿,也沾在侍女扫了一半的竹笤帚上。
梁忱斜倚廊间矮榻,膝头摊着半卷书,目光却没落在字上,只遥遥凝着院中海棠繁枝,神思飘得很远。
蔓青端着青瓷茶盘自回廊走来,忍冬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屉刚蒸好的槐花糕,清甜热气袅袅往上冒。蔓青边走边侧头同忍冬低声说笑,忍冬抿着唇憋笑,眼角总偷偷往西厢方向瞟。
还没走到跟前,梁忱眼皮也没抬,淡淡开了口:“你两个又在背地里编排谁。”
蔓青把茶盘稳稳搁在矮几上,笑着回话:“奴婢哪敢编排人。只是方才见公子在西厢擦剑,从卯时直擦到现下,剑鞘都快被他磨得发亮了。忍冬还打趣说,再擦下去,剑都要薄上一寸。”
忍冬在旁连连点头,肩头憋得微微发颤。
梁忱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没接话,唇角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转瞬又压得平整。“他乐意擦便擦,今日府里无事,随他去。”
蔓青与忍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收了笑,静静侍立在旁。
院外忽然传来车马停驻的轻响,不多时,王府长史快步进来躬身通传,说齐王殿下与齐王妃到了。
梁忱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两步。齐王梁惟踏下马车时左脚微晃,景彦敏伸手稳稳扶住他臂弯,动作熟稔自然,是多年相伴练出来的默契。
梁惟穿一身竹青常服,腰间只悬一块旧玉,没了朝服的拘谨,瞧着松快许多;景彦敏着一身藕荷春衫,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装束简淡,不像是专程登门,倒像顺路过来闲坐。
梁忱看着兄长笑了笑:“二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梁惟扶着廊柱缓了口气:“许久没见你,怕你自行宫回来总闷在府里。听闻你近来也不怎么出门,今日天好,便叫彦敏陪我过来坐坐。”
他目光扫过满院海棠,语声微沉,“你这院子,倒比从前肃王府清静。”提到肃王二字,他语气放得轻,不刻意避讳,也不肯多叙旧事。
梁忱眼帘垂了一瞬,随即抬手邀二人落座廊下。
蔓青和忍冬换上新茶与糕点,便退到廊柱后头远远守着,不上前打扰。
景彦敏坐在梁忱对面,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指尖在盏沿上反复摩挲,像是攒了半天才攒起开口的勇气。梁惟侧头看了她一眼,既不拦,也不催,由着她斟酌。
半晌,景彦敏才抬眼看向梁忱,语气放得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三妹妹,今日过来,有件事想问问你的心意。你也知道,彦平回京后总闷在府里,当年的事对他打击太大,心里一直放不下。他也知道当年是他对不住你,可年少那点情分,他始终没忘。我这个做姐姐的,看着又气又心疼。”
梁忱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抬眼看向她,神色不冷不热,只平平问了句:“嫂嫂说的旧情,是念什么。”
景彦敏被问得一滞,一时接不上话。
梁忱又问:“景彦平如今的正妻,是阴云华,还是旁人?”
景彦敏张了张嘴,低声应:“是阴氏。”
“是她便好。”
梁忱轻轻颔首,语气坦荡真切,“那劳烦二嫂替我带句话给世子。阴氏是前丞相嫡孙女,名门出身,陪他在应州熬了这些年,生儿育女,吃尽了苦。他不敬重正妻,旁人管不着,可若想拿我当弥补遗憾的物件,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二嫂,我同你说句实心话,当年退婚不是赌气,不是后悔,是我看明白了。但凡看明白的事,我从不回头。”
一番话说完,景彦敏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帕子。她还想再说什么,梁忱已转脸看向齐王,语调依旧平缓,却换了话头。
“二哥,有件事我藏了许久,今日你正好在,我便当面问一问。”
齐王捏着茶盏的指尖微顿,像是早有预感,慢慢放下瓷盏:“你问。”
梁忱看着他,毫不避讳地直言:“若有一日,景家私兵养到能撼动京畿,若有一日,有人把景家私通外藩的证据递到你案前,二哥当如何?”
梁惟脊背骤然一僵,景彦敏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整个人像钉在了座上,动弹不得。
庭院静了片刻,风卷着一瓣海棠飘下来,轻轻落在茶盏边。
齐王沉默许久,抬眼迎上梁忱的目光,没有躲闪:“我自会按国法处置。”他说得稳,可梁忱听得出来,那语气里不是全然的笃定,是反复权衡后的分寸。
她轻轻点头,从矮几夹层取出一叠薄纸,平铺在二人面前。
那不是什么秘档私函,只是户部与兵部公开备案的旧档。
上面记着景诤镇守南疆时盐铁转运的明细,恰好与边氏麾下一名转运使的任期重合,数笔账目对不上,差额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梁忱指尖轻点其中一行:“这些都是户部可查的旧档,廷议时谁都能调阅。只是从前没人把零散的记录凑在一处看。前几日我翻档册觉着有意思,便抄了一份给二哥瞧瞧。”
她不说这是罪证,也不指摘景家谋私,只把白纸黑字摊在春光里,任泛黄的纸页、朱砂的旧批静静晒着太阳。
齐王垂眸看了很久,日光从纸页上滑过,照见陈年的批注痕迹。景彦敏也看得清楚,绞帕的手慢慢松开,平放在膝头,指节泛着青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半分动弹不得。
她好几次想开口,想说这是旧账,想说景家已蒙大赦,想说是白启构陷,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未出阁时,她曾无意间听见父亲与叔伯在后堂议事,那些地名、数目、人名,她都听过,只是从前选择忘了。此刻那些模糊的话音涌上来,只觉得喉咙发干,像吞了一把粗沙。
齐王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纸页泛黄的边角上,忽然想起很多旧事。
肃王还在时,曾在御书房外拦住他,低声嘱咐:“二弟,日后谁跟你提景家,你多留个心眼。他们在南疆的账,对不上。”
那时候他年纪轻,没听懂,也没追问。后来肃王走了,再没人同他说过这些话。如今梁忱把这叠纸摆在他面前,他才后知后觉懂了兄长当年的意思。
梁惟抬眼看向梁忱,她坐在海棠花影里,没有咄咄逼人,没有疾言厉色,只安安静静的。可他心里透亮,知道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她身后站着的人,他不能也不会去得罪。
旁人只当羲泽无官无爵、身无实职,不过是肃王离世后,依附夕瑶公主讨生活的寻常近侍。
京中只留他与妹妹羲滢二人,明面上更像白启扣在手里、用来钳制北境的人质。可这些盘根错节的干系,梁惟自幼便了然于心,半分不曾对外人提及。
他生母寿安郡主梁仪,是先帝顺和帝亲认的义妹,名入玉牒宗谱,恩眷扎根宗室,并非寻常外戚可比。生父羲承理官居定辽指挥使,北境数万边军尽归调度,国门安危、边境安稳,全系羲氏一脉坐镇。
他姑母是已故的羲皇后,皇后嫡出的文昌公主梁惋,远嫁和阗为王后。和阗与大赫西境仅一山之隔,麾下兵马精悍,梁惋性情刚烈果决,若母家有半分风浪,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世人都道羲家兄妹是白启拿捏北境的质子,可白启心里最清楚,北境军心只认羲氏,离了羲家镇守,边关立时便要生乱。他非但不敢轻动羲家半分,反倒要处处倚仗羲氏安稳国境。
这般盘根南北、牵系边境的根基底蕴,才刚复爵、立足未稳的景家,连碰一碰的资格都没有。
景德妃去得早,深宫岁月孤苦无依,全靠羲皇后常召梁惟往椒房殿用膳照料,闵淑妃也处处替他遮掩回护。肃王在世时,更屡屡暗中提点照拂。
这些恩情,他记了半辈子,从不敢有半分忘怀。他心里拎得清轻重,守得住自知之明,绝不会为了根底不清、羽翼未丰的妻族,辜负旧日恩义,更委屈自己的妹妹。
他抬手,把那叠纸轻轻推回梁忱面前,声音低而稳:“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景家那边,我心里有数。”
这话没明说站在哪一边,可立场已经摆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景彦敏脊背挺得笔直,一股凉意从衣领钻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沉。她听懂了丈夫话里的取舍,也看懂了梁忱话外的底气。
这位小姑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她身后的势力,景家惹不起。心底漫上一层说不清的悲凉,一边是生养自己的家族,一边是夫家与至亲,她夹在中间,哪边都放不下,可哪边都由不得她。
廊下又静了许久。
廊柱后头,蔓青悄悄探出头望了一眼,看不清三人神色,又缩回来扯了扯忍冬的袖子,压着声音说:“你觉不觉得,公主今日说话,跟往常不大一样。”
忍冬偷瞄了廊下一眼:“哪里不一样。”
蔓青想了想,小声道:“说不上来,就是觉着她今日开口时,身后像站了好些人,腰杆挺得特别稳。”
忍冬白她一眼,低笑:“公主本就有依仗。肃王殿下留的人,公子,还有咱们淑妃娘娘,难道是摆设不成。”
蔓青哼了一声,眼尾瞟向西厢:“那你说,公子擦了一上午剑,怎么还不出来奉茶。”
忍冬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廊下齐王闻声侧首望过来,梁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两个侍女缩在廊柱后憋笑,眉尖动了动,没拆穿。
她想起羲泽今早确实在西厢擦了一上午的剑,从卯时到巳时,剑鞘磨得发亮,旁人劝也不听,像在跟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垂眸看向茶盏里自己的倒影,唇角又悄悄弯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风卷着海棠花瓣打旋,落在石阶边,迟迟不肯坠地。
又坐了片刻,齐王夫妇起身告辞。行到府门时,景彦敏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的梁忱,欲言又止。
梁忱朝她浅浅一笑,分寸恰好,不冷淡,也不热络。
景彦敏最终什么也没说,扶着齐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她靠在车壁上,沉默很久,才轻声叹道:“她今日把话说得很透。”
齐王伸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掌心暖意传过来,景彦敏侧头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公主府檐角,眼眶微微发酸。
不是被梁忱的话刺到了,是那种夹在中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慢慢浸透了心口。
公主府里,梁忱立在廊下目送车马走远。
蔓青端着一碟还温着的槐花糕走过来,搁在几上,低声禀报:“公主,公子的剑擦完了。”
梁忱转头望向静悄悄的西厢,轻声吩咐:“擦完了就让他歇着。再擦下去,剑鞘真要薄了。”
蔓青与忍冬一齐抿住笑,躬身应了声是。
春风扬起满廊海棠,花瓣旋落,静静铺在阶前。仲春日光从檐角斜斜洒下来,在她肩头覆了一层薄金。
该说的话都说透了,藏在心底的权衡不必明言。西厢始终安安静静,那个擦了一上午剑的人,始终没露面。
梁忱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早已凉透,她也不在意。海棠花瓣一片接一片落在盏边,像替暗处的人捎了半句心事,又像替他缄默着,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