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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措 我们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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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彦平携南境重兵归京第三日,便递了牌子求见夕瑶公主府。
门房捧着烫金名帖往内院走时,府里洒扫仆妇都惊得停了手。谁都记得当年景家获罪、大婚当日宫门落锁的血色旧事,这位如今圣眷鼎盛的新贵将军,头一个登门的地方竟是公主府。
他送来的东西半点不沾金银俗物,有南境深山采的奇珍异宝,有靖安行宫外漫山生长的白梅干花,还有当年梁忱年少时随口提过一句、最爱的柳叶纹澄泥砚。
每一样都掐准了她的喜好,半分错处都无,像是把这些年没敢递出去的心意,全借着送礼的由头,一点点送到她跟前。
梁忱坐在正厅主位上,听管事把礼单一样样报上来,指尖在茶盏沿轻轻敲了敲,最后只留下那罐白梅干花,其余尽数原样退回。
可景彦平半点不恼,第二日又差人送了新物件,第三日亲自站在府门外,说要递上从南境带回的边关旧札,是梁悟当年留在他那里的遗物。
他来得勤了,京里风言风语先飘了起来。
偏生贞定帝还在这节骨眼上频频下旨,今日设家宴召梁忱入宫陪显贵妃与闵淑妃赏菊,明日办宫宴召宗室与新贵同席,次次都把梁忱的席位安排在景彦平身侧三步之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寻常宫宴,分明是帝王亲手递台阶,要借着一场场宴席,把当年那桩作废的旧婚约,重新糊上新的窗纸。
羲泽的处境,却在这时被逼到了死角。
梁悟死后,白启余党借着清理刑部旧部的由头上了道折子,便撤了他刑部主事的职位。
没了官身,他连宫门腰牌都保不住,往日能光明正大随梁忱入宫伴驾、替她挡酒、替她留意周遭动静的资格,一夜之间尽数消散。
如今梁忱接了宫里传召入宫赴宴,他只能站在夕瑶公主府的朱红大门外,看着她的马车顺着长街往宫城去,自己连跟上去的由头都找不到。
他只能在府里等。从午后等到暮色沉落,看府门外石狮子的影子从东头移到西头,等宫墙里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才能望见公主府的马车慢悠悠驶回来。
他站在廊下迎她,想问宴上景彦平有没有说逾矩的话,想问陛下有没有提当年的旧婚约?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如今连官身都没有,连过问公主行程的名分都没有,只能把满肚子惶惑咽回去,只低声问一句殿下回来得晚了,风凉,要不要添碗热姜茶。
有一回梁忱入宫赴宴到深夜才归,鬓边别了支新的赤金柳叶簪。
羲泽站在廊下替她掀车帘时,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指尖瞬间攥紧。
他想问是不是景彦平送的,可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殿下累了,早些歇息。
他整夜站在她院外的梧桐树下,站到天光大亮,那点没说出口的不安,像藤蔓般在心底缠得越来越紧。
他不知道宫宴上景彦平借着敬酒的由头,低声跟梁忱提了多少当年景家旧案的隐情;不知道贞定帝拉着闵淑妃,旁敲侧击跟梁忱提了好几次景家如今势稳,当年的旧约未必不能续。
不知道散席之后,景彦平借着送她出宫的由头,在宫廊下跟她并肩走了半条长街,袖袋里还揣着当年那半块没送出去的旧玉佩。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站在宫墙外的长街上,望着高耸的宫墙,像个被拦在棋局外的局外人,连一步都踏不进去。
他试过找往日在宫里当值的旧部打听消息,可白启余党把宫禁守得严严实实,半分宫宴的口风都透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景彦平往公主府送的礼越来越密,看着宫里召梁忱入宫的传召越来越频,看着京里关于重续婚约的流言,像被风点着的荒草,一夜之间烧遍了整条长街。
府里仆妇私下的议论,他站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人人都说陛下已经松了口,人人都说景将军对旧情念念不忘,人人都说三公主这桩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守了这么多年的人,眼看着就要被一道他拦不住的圣旨,硬生生推到别人身边去。
他没有官身,没有兵权,连跟着她进宫护着她的资格都没有,极致的无力像潮水般将他整个人裹住。
逼得他躲进偏屋旁的柴房,一斧一斧劈着干柴,想把心底的惶惑顺着斧头的力道劈碎,可劈到最后,那些不安反而越积越重。
他去府里的酒窖,摸出那坛埋了好几年的陈酒。本想借着酒劲壮壮胆子,去问她一句,问她到底愿不愿意嫁,可酒入愁肠,半分勇气都没攒出来。
檐外桃枝垂落碎粉,暖风卷着浅淡花香扑进窗棂,案上青瓷瓶插着两枝初绽海棠,融融春光漫了满室。
梁忱斜倚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卷兵书,鬓边松松挽着素色发带,一身月白常衬得眉眼清和淡然。
蔓青与忍冬二人垂手立在榻前,屈膝行过礼,对视一眼,先由性子稳妥的蔓青上前半步低声回话。
“公子自行宫归来那日,半途偶遇靖远侯世子,回来之后便处处不对劲,奴婢同忍冬看了好几日,实在瞧得真切,特来禀报殿下。”
忍冬性子更活络些,紧跟着补话,语气里藏着几分忍不下的讶异:“可不是,往日公子行事坦荡利落,不论见哪位朝臣都从容有度,唯独见过景大人后,整个人都拘着。晨起练剑频频失神,剑锋好几次擦过廊下花枝,方才用膳时,捧着瓷碗半晌不动,问他膳食不合口,他又只摇头说无事。”
蔓青缓缓细数羲泽连日来反常举止,条理分明:“白日常独自立在桃树下发呆,唤他几声方能回神;夜里伏案理事,落笔断断续续,时不时停笔望向您的院落方向,发半晌怔。往日同殿下闲谈,公子总能侃侃而谈,如今反倒拘谨,偶尔与您对上目光,便仓促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泛红,全然没了往日沉稳气度,瞧着竟多了几分无措不自信。”
“先前公子无论心事轻重,皆会同殿下坦诚细说,唯独这几日,凡事都藏着掖着,但凡旁人稍稍提及景彦平,他神色当即黯淡,沉默许久不肯言语,整个人魂不守舍,像是揣着一桩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梁忱听着二人细细禀报,指尖依旧轻搭书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面上却半点不露分毫波澜。
她与羲泽朝夕相伴多年,朝夕共处,起居相伴,彼此心性脾性再熟悉不过。羲泽这般藏不住心绪、局促不安、患得患失的模样,她心中早已通透,哪里猜不透其中缘由。
分明是羲泽心底藏着对她的一腔隐晦情愫,那日撞见景彦平,瞧见旁人对自己流露的亲近,心生忐忑,暗自对比之下,便生出诸多自卑怯懦,唯恐自己心意难被接纳,才日日心神不宁,举止处处别扭。
可梁忱偏不戳破,淡淡抬眸看向身前两名侍女,语调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我知晓了。他素来心思重,许是朝堂琐事扰了心神,不必多揣测。”
她微微颔首,吩咐二人:“你们二人照旧如常伺候,不必刻意试探惊扰于他,往后暗中多留心他的言行举止,但凡再有异样动静,再来回我便是。此事暂且压下,莫要在外人面前多嘴议论。”
蔓青与忍冬瞧自家殿下神色平静,半点不见诧异,虽心中疑惑,也不敢多问,齐齐躬身应下,轻声告退,轻步退出暖阁,只留满室融融春光,衬得榻上人眼底藏着一抹无人察觉的浅柔笑意。
羲泽立在宫门外石狮子旁,足足等到第三刻,才望见那抹熟悉的紫袍身影。
他今日特意早早起身,怀中揣着刚从药铺取回的蜜炙枇杷膏,本想等候宫宴散场,亲手将药膏递到她手上。
可宫门禁卫一眼认出他早已作废的刑部腰牌,长枪横拦身前,硬生生将他阻在金水桥外,半步也不容靠近宫城。
他只得退至街对面的老柳树下,将瓷罐紧紧揣在怀中护住暖意,目光牢牢锁在朱红宫门之上,从日头西斜,直等到暮色四下漫开。
宫门两侧铜灯逐一点亮,景彦平率先迈步走出。紫色朝服尚沾着宫宴酒气,他侧身微倾,虚虚托住梁忱的小臂,缓步陪她向外行走。
廊下宫灯将两道人影投在青石板上,挨靠得格外贴近,与京中四处流传的流言分毫不差。人人都说二人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过往情意依旧。
羲泽指尖骤然收紧,怀中盛着药膏的瓷罐硌得肋骨阵阵发疼,满腔酸涩翻涌,竟半点痛感都分辨不出。
他眼睁睁看着景彦平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飘落的银杏碎叶,动作熟稔温柔,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又见梁忱侧首听他低声言语,既没有立刻侧身避让,面上也不见往日对旁人那般冷淡疏离。
守在宫门的内侍尽数垂首含笑,俨然早已默认二人并肩同行的模样。
金水桥畔春风裹挟初春旖旎扑面而来,羲泽隐在柳树浓重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他如同戏台之下无处容身的看客,隔着半条长街,静静观望台上郎才女貌的一幕,却没有半分资格上前打断。
他如今无官无职,连宫门腰牌都无从持有,连正大光明走到她身前,询问宴上是否饮下凉酒的名分都不曾拥有。
他犹记被革去刑部主事那日,白启麾下官吏立于大堂,将他官帽掷落在地,直言无爵无官的白衣之人,不配随公主入宫伴驾。
彼时他只觉难堪,却从未体会这般蚀骨酸楚。此刻立在萧瑟春风之中,望着景彦平凭将军身份坦然伴她穿行宫廊,替她挡下宴席间所有刁难,心底的苦涩顺着肌理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藏了十数年的心意,守了十数年的人,此刻正与世人眼中门当户对的旧人并肩立于宫灯之下。他连上前递送一罐止咳药膏的勇气都无从提起,只能藏匿树影之间,如同见不得天光的孤影。
梁忱的视线忽然越过长街,直直投向槐树阴影。羲泽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树干后方躲闪半步,却终究慢了几分,早已被她看得真切。
她同身侧的景彦平低语两句,景彦平脚步顿住,驻足原地目送她转身往街对面走来。
羲泽立在树影之中,望着她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怀中瓷罐尚留胸口暖意,心底却生出逃避的念头。
他惧怕眼底藏不住的惶惑与酸涩被她一眼看破,更怕她开口问询他为何在此,自己却寻不出一句体面说辞。
可梁忱走到他面前,未曾半句质问,反倒抬手替他拂去肩头堆积的枯叶,指尖触到他冻得冰凉的手背,眉间轻轻蹙起。
“站在这里等了许久,手背怎会冻得这般寒凉。”
羲泽喉间重重滚动,半晌吐不出完整字句,只缓缓掏出怀中温热青瓷罐,递到她掌心。罐身留存他胸口温度,蜜膏清甜香气顺着罐口漫出,混着他身上常年不散的松烟墨香。
“听闻宴上你咳了几声。”他语声压得极低,目光不自觉扫向她身后,景彦平仍立在宫门灯影之下,遥遥望向这边,“我并无别的心思,只是特意送来止咳药膏。”
梁忱握着温热瓷罐,抬眼恰好撞上他泛红的眼底。
她瞬间洞悉他所有心绪,明白他在春风里苦等大半日的忐忑,明白无官身在身、被拦在宫门之外的无力,明白隔着长街望见她与景彦平同行时,那份因身份悬殊而生出的酸涩委屈。
她没有接过那只瓷罐,反倒伸出手,轻轻攥住他冰凉发僵的手腕。
“我们回府。”
她牵着他转身离开柳树之下,自始至终没有再向宫门方向投去半分目光。
长街对面的宫廊之下,景彦平静立原地,遥遥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他指尖攥紧袖中那枚未曾送出的旧玉佩,春风卷过衣袂,掌心力道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