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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旧人 一别数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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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贞定十六年春,南北朝堂大乱已逾一载。
白启与边氏缠斗倾轧、互相噬咬,直斗到筋骨俱损,终落得两败俱伤的残局。
白启苦心经营半生的东境根基折损殆尽,边氏盘踞朝野数十年的外戚权柄轰然崩塌,这两股曾攥住大赫朝局的势力双双元气大伤,再也无力独掌乾坤、号令百官。
可真正寝食难安、夜不能寐的,从来不是斗到油尽灯枯的权臣外戚,而是高居九重、执掌天下的贞定帝梁行。
梁行一生凉薄自私,最擅翻云覆雨的帝王制衡之术。
早年纵容白启掌京畿禁军、放任边氏外戚渗透六部,从来不是昏聩受制于人,而是刻意养势御臣,借两方彼此牵制消耗,替自己打理朝政、压制百官、稳固山河。
他高居帝位超然事外,坐收渔利,把至尊权柄攥得滴水不漏。
可如今白、边两派彻底崩塌,维系朝堂的平衡一朝碎裂,中枢权力骤然空虚,悬空的皇权再找不到垫脚的棋子,帝王第一次真切摸到了帝位飘摇的刺骨寒意。
他绝不容许任何新势力独大,反过来架空皇权。为重铸权力天平,帝王决意引入第三方制衡力量,正是蛰伏南境多年、早已被世人淡忘的前靖远侯府景氏。
景氏与边氏有血海深仇,与白启更是势如水火,天然是牵制两派的绝佳棋子,根基远在南境千里之外,纵使手握重兵,也难如白启般率铁骑直逼宫阙。
再加身有跛足、性情温弱、全无争权野心的齐王梁惟摆在明面上做宗室枷锁,景氏要立足朝堂,便绝无反噬皇权的后顾之忧。
明黄圣旨即刻快马传布天下。贞定帝一道诏令尽赦景氏旧罪,恢复景诤侯爵与兵权,起复贬戍应州多年的景彦平,令其领兵平定南境桓滇之乱。
可谁也没料到,这场席卷南境数州的动乱,本就是景诤父子蛰伏多年、自导自演的翻盘棋局。
景彦平凭着靖远侯府多年预埋的暗线布局,兵不血刃便在一月内平定全境,军功滔天,声势骤起,随后奉旨率南境数万精锐荣耀归京。
景氏父子圣眷鼎盛,一举撑起白、边、景三方制衡的全新朝局。悬空已久的皇权再度稳稳落回帝王手中,飘摇数载的大赫朝堂,竟难得暂得了几日表面安稳。
可权力场中,趋炎附势从来是百官刻在骨血里的本性。
为攀附新兴的景氏、迎合帝王新布的制衡大局,满朝文武全然罔顾礼法人伦,贸然翻出那桩作废多年的旧约,正是三公主梁忱与景家二公子景彦平的年少婚约。
人人都清楚,景彦平当年贬戍应州时,便已迎娶前丞相阴实的孙女阴云华,娶妻生子,家室圆满,那纸旧约早在景家获罪当日便撕得粉碎,全无半分效力。
可权力场从来没有礼法情面,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景氏如今手握南境数万精锐,若能以宗室公主联姻绑定,便能锁住这股兵权,稳固帝王新布的权力格局,于帝王、于朝堂、于百官,都是稳赚不赔的交易。
一时之间朝野奏折纷飞,文武百官齐齐跪伏宫门前,恳请陛下下旨,为三公主与景彦平重续旧约。
漫天荒唐流言顺着风势蔓延,穿破靖安层叠寒山,漫过不散的雾障,直直吹进寂静的上明苑行宫。
恰逢此时,贞定帝传召的圣旨抵达靖安,内侍捧着明黄旨意,恭请久居行宫的梁忱回京。
数年幽居世外,梁忱本以为早已与朝堂权欲漩涡彻底割裂,可她终究是大赫的夕瑶公主,逃不开帝王亲手布下的棋局。
她只收拾了简单一箱行装便随内侍启程,身旁依旧是寸步不离的羲泽。
阔别皇城一载有余,京华红墙绿瓦、飞檐风物依旧如昔,可宫墙下翻涌的暗流,早已比往昔更汹涌,步步皆是陷阱。
梁忱回京入宫那日,恰逢景彦平入宫奏对。
廊下春风肃肃,卷着檐角落下的残梅碎香,暮色里内侍刚将宫灯一盏盏悬起,暖黄光晕漫过朱红廊柱,新旧人事便在这狭长宫廊里狭路相逢。
时隔数年再见,景彦平一身紫袍玉带,腰间悬着御赐鎏金虎符,眉眼早褪了少年时的温润青涩,只剩沉稳凌厉,周身裹着南境军功浸染的威势。
他抬眼望见梁忱,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边,眸色里极快掠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敛去,依君臣礼数躬身郑重见礼,三两句客套寒暄,分寸拿捏得疏离得体,半分逾矩的话都没多说。
全程立在梁忱身侧半步远的羲泽,静默伫立,一语未发。
他素来隐忍,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可此刻望着两人相对而立的画面,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旧事、旁人插不进的陈年牵绊,像潮水般漫上来。
他看着景彦平目光里藏不住的涩意,又侧头瞥了眼梁忱平静的侧脸,心底忽然漫上一阵惶惑。
他摸不透她此刻的心思,怕这桩刻在年少里的旧约还留着半分余温,怕她对着旧人,会想起那些未曾圆满的过往。
万千酸涩与不安堵在喉间,可他面上依旧清冷沉静,不曾皱眉,不曾侧目,依旧是那个默默守在她身后半步的人。
无人知晓,他宽大衣袖下的指尖早已攥成紧拳,连指节都泛着青白。
梁忱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指尖在袖下轻轻动了动。
当年大婚那日宫门前的血色、景家满门被锁的锁链声、她翻遍卷宗查到的藏在罪证里的隐秘、还有他亲口承认知情时眼底的漠然,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回了一句“世子不必多礼”,便侧身要从他身侧走过,连半分多余的目光都没停留。
廊下春风卷着宫灯光晕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暮色吞没。
羲泽跟在梁忱身后半步,走过景彦平身侧时,两人目光极快在暗处对上一瞬,又迅速错开。
旧年故人,如今对手,隔着满朝暗流与未凉旧恨,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忽然紧了些,卷着檐角垂落的半片金桂,擦着梁忱的衣袂旋过,轻飘飘落在景彦平的紫袍玉带之上。
他躬身见礼的弧度顿了半寸,喉间原本备好的客套话忽然卡住,那些被边关风沙、南境血火埋了整整两年的旧事,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一别数载,夕瑶公主,别来无恙。”他的声音比廊下春风更沉,带着南境山雪浸过的沙哑,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可抬眼的瞬间,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涩意,还是漏了半分出来。
梁忱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虎符,又落在他领口那枚阴纹白玉佩上。
那是她当年送的生辰礼,如今端端挂在他衣襟前。
她指尖在袖下轻轻蜷了蜷,当年她在景家满府封条里翻到半卷通敌手札时,指尖沾着墨汁的冷意,此刻仿佛又顺着骨缝钻了上来。
“劳世子挂心,靖安的雾,养人得很。”她声音淡得像山巅化不开的寒雾,听不出半分情绪,脚步没停,侧身便要继续往前走。
两人衣袂相错的刹那,景彦平极低极轻地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当年的事,我……”
“世子。”
梁忱忽然打断他,脚步没停,目光也没侧过来,只留给他一个清瘦背影,“旧约早在大婚那日就作废了。如今将军是南境凯旋的功臣,我是从靖安回来的戴罪之人,君臣礼数,别乱了。”
这话像一块冰,狠狠砸在景彦平心口。他伸到半空的手僵了僵,指尖那点刚冒出来的旧情,瞬间被冻得粉碎。他望着她往前走的背影,才后知后觉看见她身侧半步的羲泽。
那人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得像淬了寒铁,把他所有想再往前一步的念头,全拦在了半路上。
羲泽的脚步稳稳跟在梁忱身后,走过景彦平身侧时,两人目光在廊下昏黄宫灯影里撞了一瞬。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只有两个都想护人的男人,隔着满廊春风,无声交了一次锋。
羲泽没停,只微微侧身,替梁忱挡开廊下刮来的一阵急风,宽袖扫过阶石上的落叶,连半分停顿都没有,便稳稳跟着她的背影,一同消失在宫廊转角。
他垂着眼,心里那点惶惑还没散,可只要能守在她身边,只要她还肯让他跟着,其余的,他都能等。
只剩景彦平一个人立在原地,指尖捻起袍上那片金桂,风一吹,便碎在了掌心里。
廊下宫灯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朱红廊柱上,孤孤零零的,像三年前大婚那日,他站在靖远侯府门外的风雨里,望着景家的锁链一道道锁上,连回头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