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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南境 景诤绝不会 ...

  •   往来京城的密信递送,处处审慎顾忌。

      送信人从不敢踏行宫正门,总赶在更深露重、天光未亮的晦暗处,循着后山罕有人迹的隐秘小径潜行,将封得严实的素笺塞进羲泽提前踏勘选定的山石缝隙,随即转身遁入苍莽林海,连鞋底蹭过枯枝的声响都敛得干净,不留半分踪迹。

      羲泽每回都只身取信,归来头一件事便是将素笺悬在烛火上方,捏着纸角缓缓熏烤,仔细查验是否藏有隐秘毒墨或旁人暗设的记号,反复确认万无一失,才妥帖递到梁忱手中。

      这日送来的信函,分量比往日沉了几分。

      梁忱捏着纸边缓缓展卷,方才还沉静无波的面色,一点点覆上化不开的沉郁。她抿紧唇,一言不发通读全文,又从头逐字重读一遍,末了将信纸平摊在膝头,指节死死按在纸面,半晌未动。

      羲泽静立在数步之外,见她沉默许久,才放轻脚步上前半步,低声问询:“出了什么事?”

      梁忱缓缓抬眼,眼底漫开的寒凉,竟比窗外无边无际的寒雾还要刺骨。

      “景诤动手了。南境烽烟骤起,桓滇部族举兵犯边,连破三座城池,边军节节败退。皇城已连下三道加急诏令,催边氏火速调兵南下驰援。”

      她语声沉敛,字里行间裹着了然的怅然,“可景诤绝不会止步于此。他隐忍数十年,等的就是这送上门的天赐良机。”

      羲泽移步坐到她身侧的矮凳上,接过信纸飞快扫读。纸面只简略记了南境战况与朝堂应对,他只看几眼,便读懂了梁忱未说出口的深层算计。

      景氏与边氏的血海深仇,早刻进了骨血。

      景诤的亲妹景德妃,当年遭边贵妃罗织莫须有的冤屈,惨死冷宫;景家世代承袭的南境兵权,这些年被边氏拆分打压,连军中军械粮草都被层层克扣盘剥。

      次子景彦平早年与梁忱有婚约,偏逢边氏构陷景家,婚约当场作废,他也被贬去南境蛮荒之地,数年来受尽磋磨。

      景诤忍了这么多年,半分报复之意都没外露,恰恰说明他在等一个无人能掣肘的破局时刻。

      如今白启与边氏内斗缠身,河东军权瘫痪,朝堂中枢空出大片权柄,正是他筹谋多年的时机。

      “南境本就是景家世代扎根的地方。”羲泽放下信纸,声线压得极低,“这些年边氏攥住南境军需供给与边境通商,断了景家仅剩的依仗。景诤要翻身,头一件事便是夺回南境故土。煽动部族作乱,逼边氏举大军南下征讨,再暗中断掉边军粮草军械,是彻头彻尾的釜底抽薪之计。”

      梁忱轻轻点头,抬手慢慢折起信纸,却没像往日那样凑到烛火上烧掉。她指尖攥着那卷薄薄的素笺,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皇兄从前就说过,景诤心思深不可测。能在边氏多年打压下安然撑下来,面上半分怨怼不露,不是彻底认了命,便是城府深到探不到底。当年皇兄暗查他,已经摸到南境军械转运的线索,可惜还没来得及收拢所有证据,就……”话猛地卡在喉间,余下的悲戚全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窗外寒风骤起,院中枯枝相撞,簌簌声打破满室沉寂。梁忱望着窗外晃荡不休的枯槐枝桠,声音轻得几乎要随风散去。

      “我到如今才算明白,皇兄当年为何步步紧逼不肯松劲。他定然早预判到景诤藏着这些谋划,只是那时既拿不到确凿实证,也挤不出多余时间布局制衡。”

      羲泽默立一旁,清晰听出她语气里的深重无力。

      梁忱把全局每一步落子都看得通透,知道南境动乱不过是开端,后头更汹涌的乱局必会接踵而至,可纵使眼光再准,半分也拦不住事态当头压下来。

      靖安行宫与世隔绝,她无官职、无兵权,连通往朝堂的进言渠道都没有,半句话都递不进皇城。

      白启与边氏忙着内斗自毁根基,景诤趁势崛起,大赫南北两处防线眼看就要双双溃败,可她被困在这方冷寂院落里,除了收信、烧信,只能眼睁睁看着山河寸寸崩离,无计可施。

      “景诤绝不会只闹南境就罢手。”

      梁忱这话似是自语,又似说给身侧的羲泽听,“他要的是景家彻底翻盘,一举扳倒边氏,把从前丢的兵权、封地、荣光尽数夺回来。南境战火一起,朝廷必定要抽走大半守军南下支援,其余边关防务立时空虚。他手里定然还藏着别的后手,哪会只有一招一式这么简单。”

      “可我们没有半分向外递消息示警的法子。”羲泽点破眼下最致命的死局。

      梁忱沉默良久,无言以对。

      行宫内外遍布边氏眼线,但凡往外递只言片语,都有被截获、招来杀身之祸的风险。他们如今能收到京城密报,全靠阮玉竹暗中调度肃王旧部,层层辗转绕了无数弯路才送进来。

      可若要反过来往皇城、往兵部这类要害处传消息,这条路的凶险何止翻了百倍。更何况如今朝堂上,早已没人能制衡景诤。

      肃王早逝,齐王身子孱弱撑不起事,秦王年幼,文武百官各怀心思,就算示警消息真送到了,没人肯信,也没人敢站出来阻拦。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山间浓雾越漫越厚,院中的老枯槐只剩一道模糊沉暗的轮廓。她脊背仍如往日般挺得笔直,肩头却克制不住微微塌下,像负着千钧重担久了,半分都卸不下来。

      “皇兄在时,景诤半分锋芒都不敢露。”

      她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喃喃自语,“他不只是忌惮皇兄一人,是皇兄手里攥着能制衡所有人的筹码。压得住白启的兵权,镇得住边氏的野心,也锁得住景诤藏在暗处的图谋。可他走了还不到半月,这些蛰伏多年的豺狼便全挣开束缚,肆无忌惮作乱起来。”

      羲泽跟着起身,走到她身后,刻意隔出一步距离,守着分寸不肯越界。望着她单薄落寞的背影,只见她垂在身侧的手一遍遍攥紧、松开,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戚与焦灼。

      “眼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静等。”他缓声开口,“任由他们彼此倾轧至死。白启与边氏的裂痕早已深到无法弥合,景诤此番挑起的南境之乱,更是火上浇油。三方都想吞掉对方,迟早有人撑不住先倒下。”

      “若他们就这么僵着,若景诤真的一口气翻了盘呢?”

      梁忱骤然转身看他,眼底干得半滴泪都没有,那层化不开的疲惫,比落泪更叫人心疼,“等他真攥住大权,行事绝不会比白启、边氏仁慈。照样要清洗异己,把持禁军,架空朝堂。皇兄半辈子苦心搭建的制衡之局,最后便要荡然无存了。”

      羲泽心知她这话半分不假,无从辩驳,也找不到半句宽慰的话。他只定定立在她身前,目光坚定,沉声道:“不管最后是谁赢,不管前路有多少凶险,我一定挡在你身前,护你一生周全。”

      梁忱静静看了他半晌,没再多言,转身走回廊下矮凳旁,重新展开信纸细看。羲泽立在她身侧,安静陪着,不催也不问,只做一旁的听者与守护者,给她留足了梳理心绪的余地。

      寒雾顺着窗缝钻进屋,裹着山间刺骨的湿冷。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凝神细听,却原是穿堂而过的风声。

      梁忱将信纸仔细折好,这一回终于递到烛火边。橘色火苗缓缓舔舐纸页,素笺一点点蜷曲焦黑,最终化成细碎灰烬,落在青石板上,又被穿堂风扫散,不留半分痕迹。

      她抬脚将余下的零星灰烬碾平,抬眼看向羲泽,语气已恢复往日的沉静。

      “既然插手不了大局,便守好眼下能做的事。彻底清掉行宫里藏着的所有眼线,传消息给皇嫂和肃王府麾下的旧部,叫他们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继续按兵不动盯着局势。不管三方最后谁胜出,我们都要把他手里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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