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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寻常 只以故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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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深冬,一辆乌篷马车从关道上碾过,木轮轧在冻裂的泥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车后拖出两道深浅匀净的辙印,一路向西绵延而去。
靖安的寒山早已连成一片苍黛色的屏障,浓得化不开的山雾终日缠着蜿蜒山道,层峦叠嶂从浅淡的烟色里慢慢沉实下来。
群山褶皱里卧着一片刚落成的宫苑,青灰宫墙墙根已浸出斑驳苔痕,好些边角砖瓦崩裂残缺,裸露出内里粗粝的夯土。
大宫门前稀稀拉拉几株枯树,叶子早落得精光,四下遍地衰草乱石,方圆几十里不闻人声,也不见半缕炊烟。
一行人从侧旁暗门入内,迎面正门朝外开三道、内里藏五道,是明三暗五的规制。
再往前走百余步,数丈高的朱红长墙横亘眼前,踏过玉带似的白玉石桥,穿过前殿门,上明苑主殿便空荡荡立在眼前。
左右两座配殿顺着山岩修起,与主殿以悬空石桥相连。往日飞瀑倾泻的崖壁,如今冻成片片冰挂垂落石间,只剩冰层底下极细的水流,顺着暗渠往宫苑深处渗去。
整片建筑群格局周正、气势尚存,可落在这荒寒深山里,雾锁云封,草木枯败,新筑殿宇空无一人,只剩刺骨的冷寂。
内宫引山涧活水凿出一汪浅湖,仅初拓成型,水面窄浅,风过只漾起细碎波纹。
环湖仓促建起几座宫舍,零散错落,不成规整排布。湖岸堤道新植的林木尚是幼株,枝叶稀疏,遮不住寒风。
新烧的琉璃瓦色泽暗沉,朱红宫墙漆皮未干,处处是赶工的粗糙痕迹,草木与殿宇两相寡淡,全无相映生辉的景致。
湖心堆土筑了一座孤岛,一道仓促搭建的十字木廊勉强连通湖岸,木料还带着新伐的青气。
环岛移栽的紫薇尽是新苗,枝干光秃,寒冬无花,只剩枯瘦枝桠环着孤岛,要待夏末才会零星开放。
行宫地势最高的主殿立在孤岛正中,远观像仓促筑于水上的孤楼,旁无配殿衬景,孤零零悬在寒水之间,格外冷清。
殿门静微门向内敞开,以临水小亭为中心,四面环着浅滩死水。庭院步道草草铺就,花木山石寥寥无几,陈设单薄。
院落看着空旷,殿宇形制虽按规制修得方正,却无雕饰软装,徒有框架,半点不见尊贵雍容的气韵。
主殿覆黄琉璃重檐庑殿顶,廊檐只草草完工,殿前两侧新铸的铜龟、铜鹤蒙着一层薄灰。
殿内明间的竹纹隔扇、步步锦支窗虽装配完毕,却未挂帘幔,四壁空荡,处处透着新落成、无人打理的萧瑟。
行宫里的冬天漫长得仿佛望不到尽头,终年不散的寒雾缠在山间不肯散去。
每到清晨推开老旧的雕花木窗,连绵黛色山影全被埋进一片灰茫茫浓雾里,苍茫天地间仿佛独剩这座孤院,彻底隔绝了尘世所有暖融融的烟火喧嚣。
自梁忱与羲泽迁居靖安行宫,皇城密信便每隔数日绕开层层耳目,沿后山荒僻秘径辗转递来。
薄薄素笺无甚分量,字里行间盛满皇城翻涌的权潮、朝堂诡谲的变局,尽是大赫数十年来未有的惊涛骇浪。
冬雪封山时,信里还只是两派初露嫌隙的端倪;待春雾漫过宫墙,维持多年的假面已轰然碎裂。
蝉鸣聒噪的盛夏,暗流掀成巨浪,东境军营先乱了阵脚;等秋风吹枯院中衰草,整个朝堂早已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昔日梁悟在世时,以朝野信服的威望、手中攥握的铁证,与炉火纯青的平衡之术,死死压住白、边两方巨擘。
一边扼住白启掌京畿禁军的跋扈,一边按住边氏外戚渗透朝野的野心。
两派虽各怀鬼胎、暗植私党,却始终忌惮肃王的雷霆手段与确凿罪证,只敢维持表面同盟,不敢公然掀起倾轧风波。
可梁悟溘然长逝,梁忱又被远逐此地,肃王府群龙无首,再无人能居中掣肘。压在心底的顾忌一朝散尽,昔日盟友转瞬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赫临城暗流沸涌,刀光尽藏袖底,明争暗斗无休无止,连递到御前的奏折夹缝里,都浸着淬毒的算计。
书案上,密报一封封平铺开来,梁忱垂眸阅览,指尖拂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底不起波澜,她立在靖安浓雾里冷眼旁观,早将局势看得通透。
白启握京畿数万禁军,垄断盐铁丹砂暴利,根基盘亘东地,沿路州府守令多出其门下。
边氏倚仗后宫贵妃之势,外戚枝蔓遍布朝野,势力深扎富庶南境,各州税赋大半经其手调度。
这场争斗无关忠奸正邪,不过是两群野心家争夺中枢权柄。旷日持久的内斗,说到底是一场权欲堆砌的闹剧。
纵使一方覆灭、一方独大,终究还是权宦与外戚把持朝纲,搜刮民脂,于家国百姓半分益处也无。
白启张扬暴戾,手段直白狠厉,看不惯便明着打压。边氏则阴鸷深沉,步步为营,惯行釜底抽薪之举,从不正面硬碰。
边氏深知,白启立身的根本从来不是御前恩宠,而是经营半生的河东五镇。东境十几万精兵、盐铁财税、嫡系部将皆聚于此,是他威慑朝野的根基。
只要河东军心稳固,纵使赫临皇城失势,他也能割据东境自保,无人能动。
为拔这颗眼中钉,边氏布下整张离间大网,遣数百心腹细作乔装潜入河东各营。
流言骤然四起,说白启已与边氏密定盟约,要裁撤征战多年的旧部,将军中要职尽数换给边氏子弟,老兵浴血戍边一辈子,终要落得无功被逐、无家可归的下场。
军中本就派系林立、宿怨已久,往日全靠白启威压才勉强相安。流言戳中将士切身利害,猜忌种子一落地,瞬间引爆内乱。
诸将互相构陷倾轧,同袍反目检举,整座军营乱象丛生,内讧愈演愈烈,几近失控。
白启耗半生心血铸就的东境铁军,未逢外敌、未经战事,竟从内部彻底溃散。经营多年的根基遭此重创,元气大伤,再无往日震慑朝野的威势。
白启得讯怒不可遏,连夜彻查流言源头,可边氏细作早已隐匿踪迹、销毁证据,只给军营留下一道弥合不了的裂痕。
经此一役,两方彻底撕破脸皮,朝堂之上针锋相对,寸权必争。
一方议定之事,另一方必全力驳斥、百般掣肘。
中枢政令阻滞难行,南北物资调度瘫痪,偌大的大赫朝堂被生生撕裂成水火两半,州县民生无人处置,遍地疮痍。
梁忱默然抬手,将满纸乱象的密报缓缓卷起,凑向烛火。
素笺瞬燃星火,转瞬化作黑灰,顺着窗缝漏进来的秋风散落在地,不留片纸。可心底的寒凉却层层漫开,渗进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着冷。
梁悟穷尽一生维系朝堂制衡、斡旋各方势力,所求不过四海清平、百姓安居。可他离世未满半载,拼了性命护住的山河安稳、苦心维持的朝堂秩序,就被这群逐利之徒肆意撕碎、践踏殆尽。
梁忱谨记兄长遗志,从不愿见朝局崩坏、四方割据。可如今困在这孤冷行宫,无官无职,无权无势,纵能洞观全局、看透人心算计,终究无能为力。
只能接下千里之外传来的破碎消息,眼睁睁看着害死兄长的仇敌自相溃烂,看着兄长拼死守护的山河,在无休止的内斗中日渐倾颓,民生凋敝,流民遍野。
自落脚上明苑那日起,羲泽便寸步不离守在梁忱身侧。
行宫里留用的内侍宫人多是边氏安插的眼线,一言一行皆会传回千里皇城,连檐下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窥探的眼。
羲泽默默揽下所有繁杂琐事,寻由头将那些刻意试探、搬弄是非的宫人一一遣走,把暗处的明枪暗箭、各方伸来的拉拢试探,层层凶险都独自接下,悄无声息化解干净,半分俗务阴私都不曾落到梁忱跟前。
初到正逢深冬,山风裹着碎雪往窗缝里钻。
羲泽总提前把银炭暖炉烧得透热,将厚实的狐裘烘得暖融融的,才双手递到梁忱面前,指尖始终避开她的衣袖,分寸半分不乱。
梁忱常倚在廊下,膝头摊着肃王留下的手札,多半时候并不翻动,只静静望着院中的细柳。
寒雾顺着光秃的枝桠漫下来,檐角残雪被风卷成细霜,飘在冷雾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梁忱枯坐多久,羲泽便在廊下陪多久,或是垂手立着,或是默默整理京中传来的密信,不发一言,却总在她抬眼时,恰好递上一盏温好的热茶。
每到深夜,梁忱对着案上手记失神,羲泽便守在院外廊下彻夜巡查,将所有异动都拦在院门外、
偶有京中暗流波及,有人暗中上门试探,羲泽永远先一步挡在梁忱身前,回身只道一句“无妨,已处理好了”,从不让梁忱沾半分风波。
待冬雪一点点融尽,细柳枝桠冒出嫩黄新芽,山间的雾也跟着淡了。
春日昼长,梁忱偶尔会翻开手札抄录几页,羲泽便在一旁研墨,墨汁磨得浓淡相宜,递笔过去时笔杆恰好对着梁忱的方向,指尖始终隔着半寸距离。
院角衰草发了新绿,羲泽寻了空闲悄悄整理出一小片花圃,没种名贵花木,只移了几株耐活的白梅,是梁悟生前最爱的品种。
羲泽从不说缘由,只在晴好时日陪梁忱站在花前看半晌,风卷着新叶擦过肩侧,两人都沉默着,比初来时多了几分松弛。
眼线们不死心,总借着送膳、洒扫的由头往内院探,羲泽处置得越发从容,或寻错处打发,或调去偏远洒扫处,不动声色便将内院守得密不透风。
梁忱看在眼里,偶尔递一方帕子给羲泽擦手,他会微微躬身接过,道一声“谢殿下”,耳尖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泛了点浅红。
等蝉鸣爬满树梢,夏日暑气漫进行宫,湖心冰面化得干净,环岛紫薇也打起了花苞。
日头毒的时候,羲泽总提前在殿内摆好冰盆,窗纱换成透气的碧纱,案上备着冰镇酸梅汤,温度拿捏得刚好,不会太凉伤胃。
梁忱怕热,午后总爱靠在窗边看山景,羲泽便搬了小几在旁,将京中传来的消息拣紧要的念给梁忱听,声音压得低,顺着风飘进耳里,比聒噪蝉鸣要安稳得多。
夏末紫薇开得零星,淡紫色花缀在枝头,夜里纳凉时,梁忱会问起京中旧部的近况,羲泽一一答了,末了总补一句“都妥当,殿下不必忧心”。
月光落在羲泽侧脸上,眉眼沉静,梁忱望着望着会有些失神,他察觉了,便微微垂眼错开视线,指尖攥着袖口,心跳得快,面上却依旧端方。
那些潜藏的试探从未停过,夏日里甚至有宫人故意落水往内院闯,都被羲泽拦在了湖对岸,事后他只字不提自己湿了半身的衣袍,只叮嘱梁忱夜里关好门窗,别往湖边去。
秋风卷着第一片槐叶落到庭前时,两人落脚上明苑已近一载。一年将尽,相处早已成了无需言说的默契。
梁忱晨起时,案上必有温好的粥;梁忱夜里看信到深夜,灯油总不会烧尽;梁忱偶尔咳嗽两声,第二日驱寒的汤药便会端到跟前。
羲泽依旧守着本分,言语恭敬,举止有度,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偏袒,早已比秋风里漫开的野菊香还要明显。
重阳那日,羲泽登高采了野菊回来,插在梁忱案上的瓷瓶里。梁忱看着花,忽然道:“这一年,辛苦你了。”
羲泽愣了愣,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沉了些:“臣受肃王重托,护殿下周全,是分内之事。”
话说得周全,可抬眼时,眼底的情意藏都藏不住,撞进梁忱眼里,又很快被他压下去,重新变回那副克制端方的模样。
羲泽始终恪守着肃王旧部、故人受托的本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里,羲泽藏在礼数之下的偏袒、拼尽全力的守护,早已经显露无遗。
羲泽从不敢吐露半分心意,只怕自己哪怕泄露一丝私情,都会成为旁人攻讦梁忱的把柄,给本就步步维艰的梁忱,再凭空添一重流言的拖累。
于是满腔汹涌深沉的情意,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藏进了四季轮转的陪伴里,藏进了每一次挡在梁忱身前的背影里。
只以故人之姿,守在梁忱身侧,不曾退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