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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顺从 此番我随你 ...

  •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声沉寂,檐角残留的枯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重新落进瓦缝。梁忱收回远眺的目光,语气平稳,字句里是早已算尽全局的笃定。

      “秦王梁慎今年只有十四岁,年纪尚轻,朝堂根基浅薄。显贵妃手握六宫权柄,外戚遍布朝野,声势浩大,可储位空置多年,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人人心怀觊觎。”

      她微微侧头,视线落在窗棂细长的裂缝上,“眼下只需借白起之手,让他向卧病的陛下上书,提议重新挑选皇子立储。无论他举荐何人,最先坐不住的一定是显贵妃。到那时她便能彻底看清,白起从来没有真心辅佐秦王,他心中另有图谋。”

      她短暂停顿,语气裹着看透人心的冷淡。

      “白起天性贪权,野心永不满足。手握整个京畿禁军依旧不够,还想等陛下禅位之后独掌摄政大权。我们只需暗中放出风声,让他认定若是秦王登基,身为太后的显贵妃绝容不下他这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宦官。以他贪婪多疑的性子,必然会立刻在御前不断进言,想方设法更改储君人选。等到显贵妃看清他的狼子野心,二人之间会生出无法消解的巨大仇隙。这道裂痕一旦撕开,往后只会越扩越大,不必我们出手,他们二人自会相互倾轧。”

      她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整齐冰冷的甲胄碰撞声,铿锵的声响透过门缝窗纱钻进屋内,打破一室寂静。

      忍冬脸色惨白,来不及叩门,慌乱掀帘冲进房间,声音止不住发颤,全然失了分寸:“殿下!府外来了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带队的是白起最亲信的校尉!对方说奉陛下口谕传旨,命您立刻收拾行李,动身前往靖安城上明苑行宫静养,一刻都不能拖延!”

      梁忱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舒缓,不见半分慌乱,只剩筹谋落地后的平静。她抬手抚平身上素白丧服的褶皱,指尖细细捋平衣料上所有褶皱,神色淡然,声音平稳无波:“我知道了,取笔墨过来,我遵旨接旨。”

      羲泽快步上前,直直挡在她身前,脊背挺得笔直,替她隔绝门外扑面而来的压迫与寒意。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不必立刻应允,我出去和对方周旋。上明苑地处偏僻苦寒之地,寒冬物资短缺,行宫守备疏漏,处处暗藏凶险。你孤身前往,万万不能这般仓促动身。”

      梁忱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力道不大,却稳稳按住了他。她抬眼望向他,思路清晰通透,语气平和而立场坚定。

      “周旋改变不了结果。圣谕已下,京畿所有禁军尽数归白起掌控。我若是稍有迟疑推脱,马上就会被安上抗旨不尊的罪名。唯有我全然顺从,不吵不闹,不作任何反抗,他们才会认定我已经彻底认命,再也没有反扑的能力。一个安分、毫无威胁的公主,不值得他们动用重兵严密监视,时间一长,他们的戒备之心自然会慢慢松懈。”

      她顿了顿,将手从他衣袖上收回,拢在身前:“我表现得越是顺从,他们越会确信我已经放弃抵抗。一个认命之人,不会被长久紧盯。”

      羲泽凝望着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心口一阵闷堵。她每一句权衡都精准无误,局势利弊分析得滴水不漏,可这份极致冷静之下,是她被迫离开京城、远赴荒芜行宫藏不住的委屈与隐忍。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嗓音低沉紧绷,是不肯退让的坚持:“我绝不能让你独自去往那苦寒险境。你一人留在行宫,危机四伏,我留在京城,日夜悬心,根本无法安心。”

      梁忱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稍稍放软,温柔之下依旧是清醒的考量:“我明白你的心意。但肃王府旧部、皇兄留下的一众心腹,必须有绝对可靠之人留在京城统筹照看。你若是随我一同离京,这群蛰伏暗处的势力便群龙无首,无人管束调度。届时白起与边氏一定会借机搜查肃王府,大肆抓捕清算旧人,我们多年布下的暗线会全部暴露,所有隐秘线索都会被彻底斩断,再也无法启用。”

      “这些后路,我早已全部安排妥当。”

      羲泽抬眸与她对视,神色沉静笃定,没有半分忧虑,“肃王旧部感念恩情,早在变故发生时就已化整为零,分散隐匿在京城各处待命。仅凭城中禁军,就算搜遍全城,也不可能找到他们的踪迹。表嫂如今独居寡居,背后有阮国公府的势力支撑,白起和边氏绝不敢贸然上门惊扰勋贵,给自己树敌。”

      他语速平缓,每一句规划都稳妥周全,条理清晰:“至于京城所有传信联络渠道,我挑选了十数名忠心可靠之人搭建多层转接密线,消息隐秘传递,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他眸光沉下几分,继续说道,“此番我随你一同离京,才是真正万全稳妥的法子。第一,上明苑守备薄弱,四下皆是隐患,只有我守在你身边,才能全程护你安危。第二,我继续留在京城,只会被白起时刻监视牵制,处处受限,什么谋划都无法推进。随你离开京城,脱离他的视线掌控,我们之后的布局才能进退自如,从容行事。”

      梁忱闻言一怔,定定看着他沉静笃定的眉眼。

      到此刻她才彻底清楚,这些时日,他从来不止是安静陪在她身边,陪着她沉浸失去兄长的悲痛,默默静坐消磨时光。

      背地里,他早已把所有退路、突发变故、善后安排全部规划完整,方方面面考虑周全,没有留下一处疏漏。

      她说不清他是何时办妥这一切,或许是她深夜对着兄长手札落泪的无数夜晚,或许是她白日枯坐廊下发呆的漫长午后。

      他从不多言自己的操劳,只在暗处默默为她铺好所有前路。

      此时蔓青已经备好笔墨摆在案上,梁忱上前提笔,寥寥数行写完给阮玉竹的回信,仔细封好信封,立刻吩咐侍女速速送出。

      信上字迹端正平稳,简洁克制,和寻常家书别无二致,通篇没有提及险境与权谋,末尾只写了四字,各自珍重。

      蔓青接过信封时眼眶泛红,低头将信封收好藏进袖中,转身快步出门送信。

      府中琐事全部处理完毕,等忍冬带人搬完行李,梁忱缓步走到窗边,最后望向庭院深处。

      满院祭奠肃王的白幡在寒风中不停翻卷摆动,院中老槐树叶片落尽,光秃粗壮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冬日天空,枝梢还挂着几缕未收的白绢,被狂风扯得细碎飘摇。

      她安静伫立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看向羲泽,轻轻开口:“走吧。”

      羲泽抬手推开房门,率先迈步走出,下意识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门外凛冽寒风与禁军带来的压迫。

      带队校尉骑在马上,看见梁忱一身素白丧服,外搭单薄斗篷缓步走出,身边只跟着羲泽一人,原本紧绷戒备的神色瞬间放松,眼底透出几分轻视与意外。

      他翻身下马,随意虚拱一手,语气淡漠疏离,“启禀三公主,前往行宫的马车已经备好,请即刻登车,不可耽误圣谕。”说完目光转向一旁的羲泽,语气刻意轻慢与刁难,“羲泽大人也要随同公主一同前往吗?”

      羲泽淡淡抬眼看向对方,神色平静无波,言语清冷锐利,分毫不让:“公主近来哀恸伤身,身子虚弱,路途遥远风寒刺骨,身边一刻都不能无人照料。校尉若是心存异议,大可回宫禀报白都督,问他能否承担公主远赴苦寒之地、途中无人照看染上重病的罪责。”

      校尉脸色瞬间僵住,嘴唇反复开合,几番想要辩驳,却无从开口。他盯着羲泽毫无波澜的脸僵持片刻,最终只能压下不悦,侧身退让,让出通行的道路。

      府门外停着一辆简陋青布马车,车厢狭小逼仄,车内御寒棉絮单薄稀疏,地面只铺一层老旧毡垫。

      羲泽先弯腰走进车厢,将自备的厚毡完整铺好,才探出身伸手,稳稳扶着梁忱登车。

      踏上车辕的瞬间,梁忱下意识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巷口公主府沉黑的匾额。匾额上的字迹在灰蒙蒙日光下安静伫立,她快速收敛心绪,弯腰进入车厢。

      羲泽紧随其后坐下,将随身行囊放在脚边稳妥之处,取出备好的厚重大氅抖开,盖在她的膝头御寒。

      车外校尉高声下令启程,车夫扬鞭抽打马匹,马蹄踏碎地面薄冰,车轮吱呀转动,马车缓缓驶离府邸,碾过结冰长街,朝着城郊荒芜之地前行。

      风掀起车帘一角,身后京城的楼宇街巷、人间烟火一点点向后退去,越来越模糊。梁忱没有回头,闭上双眼倚靠冰冷车壁,掌心紧握着羲泽递来的暖手炉。

      羲泽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眉眼上,全程沉默无言。他的手搭在膝盖,指尖距离她袖口仅有半寸,没有贸然触碰,也不曾收回。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呀声响,夹杂着风声从帘缝灌入的低鸣。

      梁忱虽然闭着眼,却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伸出手,准确覆在他的手背上。她掌心寒凉,轻轻向下按压一瞬,千言万语尽数藏在这个动作里。

      羲泽垂眸看向交叠的双手,缓缓翻转掌心,朝上摊开,稳稳将她微凉的手完整拢在自己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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