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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诱饵 梁忱从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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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急的脚步声自窗外飘来,踏落满院寒雪,刻意放轻,掩去碎雪簌簌的凉意。羲泽闻声抬身,转瞬至门边。
伺候王府大半辈子的老仆立在外头,鬓边霜白,慌乱得衣衫不整,凑至他身侧,喉头抖着,压着极轻的声音附耳禀报。
“表公子,宫内传出密讯,陛下已降旨彻查冲撞天和一事。今晨早朝有臣子密奏,确凿指明,冲撞紫垣者,是公主。”
这番话入耳,羲泽神色未有半分起伏,只平静颔首,低声应下一句知晓。
老仆躬身悄然退走,步履轻得近乎无声。
羲泽孤身立在廊下,久久不动,目光穿过飞檐,落向院中枯老槐树。嶙峋枯枝在朔风里微微晃动,遥遥指向阴沉灰蒙的冬日长空,厚重云层紧锁,不漏半分天光。
身后内室忽然传来一缕极轻的衣料窸窣声响。羲泽猛地自怔忡中回过身,抬眼便望见梁忱已然醒转。
她斜斜倚在暗纹锦枕之上,满头乌发未束,松松垂落肩头;先前痛哭至红肿的眼尾仍晕着一层未褪的绯红,半边脸颊印着枕席压出的浅淡红痕,一身憔悴模样,看得人心头揪紧。
她抬眸望向廊下的人,初醒的嗓音裹着哭过的沙哑,轻轻开口:“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羲泽转身走到一旁暖几,端起一早温好的蜜水,缓步递至她手边:“已是申时。你安睡了整整一日,水米未沾,总算醒了。”
梁忱伸手接过温热瓷杯,唇瓣甫一贴上冰凉杯沿,便控制不住轻轻一颤。她不急着饮,只双手环住暖意融融的杯身,垂眸凝望着水中映出的自己苍白憔悴的影,久久静默,眼底翻涌着辨不清明暗的万千心绪。
“可是魇着噩梦了?” 羲泽拉过床前矮凳坐下,刻意放轻语声,柔声相询。
梁忱依旧垂着眼帘,不曾抬首,声息轻得如同朔风里转瞬消散的碎雪:“我梦见兄长了。他立在渤州海边,白浪一遍遍拍击脚边礁石,同我说了许多话,可海风卷着声响飘向远空,我一字也听不真切。我急着唤他,求他驻足再说一遍,他只如往日一般朝我浅浅一笑,转身便踏入茫茫浪雾之中。我拼尽全力追在身后,却始终相隔遥遥,指尖连他一片衣袖都触不到。”
话音沉寂许久,她手中瓷杯微微一晃,一滴温热蜜水自杯沿滚落,悄无声息洇在素白锦被,晕开一小片浅湿痕迹。她不曾抬手擦拭,只怔怔凝着那团水渍,失了神。
羲泽安坐原地,静静看着她。
梁忱慢慢抬头,眼眶悄悄泛红,咬着唇硬是没让泪水滚落。她将茶杯轻放在矮几,双手捂住整张脸,闷声从指缝透出满心苦涩:“我不想永远靠兄长护着,我只想要他活着。我想他完好无损站在我面前,我还能像从前那样,去他府里吃他做的糕点,拉着他去城外放风筝。”
她肩膀不住发抖,脊背微微震颤,却死死闭紧嘴,一声不哭,只把脸埋得更深,妄图掩住汹涌的悲伤。
羲泽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安抚,只是安静陪着她熬过心口剧痛。半晌后,梁忱抬起头,眼眶红得似染朱砂,深深吸气,把所有委屈、痛苦与不甘尽数咽回心底。她直视羲泽,声音沙哑:“外面静得诡异,处处透着不对劲,是不是出事了?”
羲泽没有隐瞒,简明道出宫中彻查冲撞天和一案、朝野流言全都指向她的事。
梁忱安静听完,沉默许久,轻轻牵了下嘴角。那笑意转瞬即逝,冷得像寒冬结冰的湖水:“我早有预料。皇兄刚走,那些掌权之人不会放过我。肃王暗中查过的旧案、朝堂各类龌龊我全都清楚,他们怕我翻案,必先除我。”
“我在阿兄床前立过誓,护你一生无忧,谁都伤不得你,我绝不会让他们动你。” 羲泽声音平缓,却重如磐石,毫无动摇。
梁忱望了他许久,伸手拿起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摊开。掌心布满旧时指甲掐出的印痕,又添几道新鲜红印,都是这几日得知噩耗,他强忍悲怒、暗自掐出的伤。
她拇指轻轻抚过最鲜红的那道掐痕,不问疼不疼,只是极轻地贴着:“别为护我赔上自己。皇兄临终把你托付给我,我没能护住他,早已满心愧疚,不能再连累你,这不是他想看见的。”
“我对阿兄许下的诺言,言出必行。” 羲泽望着她落在掌心的手指,神色坚不可摧。
梁忱翻过他的手,指尖抵在他腕间脉搏,感受着沉稳规律的跳动,一点点抚平她连日的惶乱。她没有松手,静握许久,轻声道:“那我们不要独自硬撑,一起扛过去。”
羲泽认真点头,反手紧紧扣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薄茧擦过她的指腹,暖意踏实,令人心安。
廊下倏然响起细碎脚步声,行色匆匆,却又刻意放轻了步履,一道压得极低、裹挟着惶急的唤声顺着风飘进来:“殿下、公子,肃王府派人快马加急送来书信一封。”
听音色,是蔓青。
梁忱闻言,缓缓松开与羲泽相扣的十指,声线平稳无波:“呈进来。”
蔓青垂着头推门入内,双手高捧,恭恭敬敬递上一封封裹得密不透风的素笺。封面上落笔清隽温软,是阮玉竹独有的字迹,只需一眼便能认出。
羲泽抢先一步起身接过信,指腹细细摩挲封口,反复查验确认不曾被人私自拆阅,才转手将笺信递到梁忱手中。
她拆开素白信纸,目光沉缓,一行行细细阅览。
阮玉竹将这几日宫内暗流尽数叙写清楚:白起借紫微星蒙尘、荧惑守心的星象凶兆为由,日日守在卧病的御榻旁觐见,反复进言,称夕瑶公主命格阴寒,冲撞帝星,恳请皇帝下旨,将她送往京外靖安城上明苑行宫静养,免得持续妨害龙体康复。
后宫显贵妃也在后殿暗中推波助澜,联合一众边氏外戚朝臣联名递上奏折,通篇说辞皆是忧心陛下龙体、保全大梁国本,只求帝王即刻疏远夕瑶,送她离京避灾。
梁忱小心翼翼将信纸对折收好,原样塞回信封,稳稳放置在身侧矮几之上,唇角无声扯出一抹凉淡笑意。
“算盘打得倒是精妙至极。一人前朝唱白脸,一人后宫辅衬,说辞提前串通得天衣无缝,竟寻不出半分疏漏。”
羲泽凝着她眼底隐忍压抑的酸涩,语声放得轻柔:“白起与边氏一族,忌惮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星象命格,而是肃王生前留存的卷宗与实证。他们一心要将你逐出京城,便是要斩断你与京中旧部的往来,彻底断绝渤州案翻案的余地。”
梁忱垂眸,视线轻轻落于自己腕间。那只银铃镯子静静贴着肌肤,是阿兄年少时赠予她的旧物,经年未摘,温润依旧。
“他们以为,将我放逐去偏远荒僻的行宫,隔绝京城所有音讯往来,斩断我与肃王旧部的一切牵连,便能高枕无忧,再无后患。”她语声清淡,却藏着透彻的凉然,“可他们万万不会料到,皇兄留下的那些致命实证,从来就不在白起当日从肃王府查封、盖满私印的那几口木箱之中。”
白、边二人心中忌惮的,从来都是深谙肃王旧案全貌、洞悉他们所有阴私算计的梁忱。恰逢帝王沉疴卧床、天象异动流言四起,他们便借着这漫天风波大做文章,一心要将这个素来恬淡无争、唯愿闭门守灵的公主,彻底逐出京城权力核心,掐断她翻查旧案、揭露罪证的所有契机。
羲泽静静看着她,心底了然。梁忱从来早已预判了这全盘算计。
早在肃王梁悟重病昏迷、太医院束手无策的那日起,她便于暗处步步布局,做好了万全筹谋。彼时白起的人手假借探病之名,频繁出入肃王府,四处窥探打探、搜罗动静;显贵妃的眼线亦昼夜盘踞府外街巷,寸步不离,府中一丝风吹草动,皆难逃他们的耳目。整座肃王府,早已被层层眼线死死围困,密不透风。
便是那时,她便吩咐羲泽从王府书房密格之中,取出一批旧账册与历年地方公文,又搜罗来大批与渤州案毫无干系的陈年水患卷宗,亲手重新誊抄装订,整整凑出数大箱看似详实完备、面面俱到,实则全无半分要害的伪证,专做掩人耳目之用。
而那些真正足以颠覆全局、戳破所有阴谋的关键证据,早已被二人悄悄拆分零落,一页页暗藏于几本平平无奇、无人留意的游记画册之内,隐匿得无影无踪。
后来白起带人查封肃王府,当众抬走的那几口钉死封严、落满他私印的木箱,里面装载的,不过是梁忱早早为他备好的一场虚妄饵料罢了。
梁忱抬手,自枕下缓缓抽出那几本薄册游记画册。指腹细细摩挲过封皮磨旧的纹路,触感温润斑驳,皆是时常翻阅的痕迹。
“白起费尽心机截走的,尽数是我提前备好的无用伪证。”她声线浅淡冷静,字字清明,“边氏如今也笃定我孑然一身、孤苦无依,再无半分翻盘余力。他们眼下越是志得意满、稳操胜券,往后便越容易松懈轻敌。待他们彻底放下戒备,紧绷的心思一松,潜藏的破绽与马脚,自会逐一显露。”
她稍作停顿,抬眸抬眼,目光澄澈笃定,直直望向身侧的羲泽。
“这几日卧榻静养,我反复思忖透彻。白起与边氏眼下的结盟,终究是利益堆砌的虚合。显贵妃一心盼着亲子秦王梁慎日后登临帝位,稳坐太后尊位;白起手握京畿禁军兵权,图谋的是独揽朝纲、把持朝政。二人目标暂且相合,故而看似亲密无间、牢不可破。可待我这唯一的眼中钉被彻底拔除,彼此的利益诉求必将相悖,看似稳固的盟约,顷刻便会生出裂痕。”
羲泽眸光微动,顺着她的话势接话,思绪与她分毫不差,默契相融:“显贵妃背靠边氏外戚百年根基,手握秦王嫡出的名分优势;白起独掌全城禁军兵权,又深得病中帝王全然信任。二人根基迥异、所求不同,不过是暂时借力抱团,肃清朝中所有不依附己方的异己势力。眼下他们的共同目标,是铲除肃王遗留的所有残余力量。待你安然离京、彻底断绝翻案可能,这层脆弱的盟约,便再无维系的必要,终将轰然碎裂。”
“正因如此,我才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与空隙,让他们安心蛰伏、肆意膨胀。”
梁忱小心将几本画册合拢,动作轻柔妥帖,细细藏回枕下暗格,严丝合缝,不露半点痕迹。
“我走得越远,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得越彻底、越干净,他们便越是安心。人一旦卸下所有戒心,这两个各怀鬼胎的同盟,必会开始相互猜忌、彼此制衡,死死盯着对方手中的权柄,生怕对方独占好处、损及自身。显贵妃觊觎白起手中的禁军兵权,忌惮他兵权过重、凌驾后宫;白起贪念储位之争里的绝对话语权,不愿日后受制于太后外戚。只需一件细碎琐事,让二人皆认定对方越界谋私、觊觎己身利益,这根勉强维系他们结盟的丝线,便会瞬间崩断。”
“你心中早已定好破局之法?”羲泽凝着她眼底重燃的清亮锋芒,轻声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