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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天象 天象示警, ...

  •   肃亲王梁悟的葬礼刚过七日,皇城上下仍沉在化不开的压抑灰白里。满城临街悬挂的白幡尚未尽数撤去,丧礼绵延多日的香火余味还浮在冷冽的风里未曾散尽,新的浓黑阴云已然如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向整座京城。

      皇帝梁行骤然病倒了。

      起先不过是偶感头晕目眩,往日里精力尚可的帝王连着几日都精神萎靡,连批奏折的指尖都抬得发沉,谁也没料到这寻常不适不到半日功夫,便急转直下成了高热反复、连床榻都下不得的沉疴。

      太医院一众资历最深的太医轮番入殿诊脉,望闻问切反反复复斟酌许久,最后全是面面相觑束手无策,竟无一人能说清帝疾的根源究竟何在,只敢拟几副温补安神的寻常方子,小心翼翼地给帝王吊着气息,勉强拖延光景。

      龙榻之上,梁行面色灰败干瘪,两颊的肉像是凭空被削去了一层,眼窝深深塌陷下去,往日里震慑满朝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

      他大半时日都陷在昏沉昏睡里,偶尔从梦魇中惊醒也是神志恍惚呓语连连,时而含糊念叨着山河社稷,时而浑身战栗,像被什么可怖的幻象死死缠住。

      唯独广福寺掌印、总领禁军的白起进献的赤色金丹,能让他在吞服之后的短短片刻里,褪去满身昏沉,恢复一小段神志清明的光景。

      梁行被病痛折磨得性情愈发偏执贪生,对白起所献丹药的依赖一日深过一日,连带着对白起的信任倚重也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宫中大小庶务、朝堂递呈的所有奏折,大半都交由白起与掌六宫实权的边皇贵妃一同处置,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提出半分异议。

      边氏一族自肃王薨逝、皇帝猝然病倒,昔日那位圣眷深厚的边贵妃,如今已加封为显皇贵妃,整个边氏的势力水涨船高,满门的赌注尽数押在了秦王梁慎身上,只等这风雨飘摇的时局里时机成熟,便可一举夺下至尊之位,登顶权力顶峰。

      这日天色沉得像浸了冷水的墨锭,铅灰的云气层层叠叠堆在穹顶,连半缕微光都透不下来。

      钦天监监正一身朝服伏跪在乾安宫殿外冰凉的青石板上,手捧着封皮烫金的星象奏折,脊背紧紧贴伏在地不敢抬头,惶急又凄惶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殿门震彻殿宇。

      “臣夜观乾象,紫微星蒙尘敛辉,荧惑守心经月不退,南方翼轸分野连月震灾、水患迭起,星气逆冲,是阴阳失序、天垂警诫之兆,若不早做化解,恐国祚动摇、圣体难安。”

      殿内死寂压得人呼吸发紧,龙榻上才漏出皇帝撕着肺腑的沙哑喘息:“天象示警……根由在何处?”

      监正重重叩首,额角磕在金砖上渗出血痕,字字淬着冰碴:“陛下,罪臣推演星轨,见紫垣帝星被一股阴寒贵气斜撞直逼,硬生生将宸星星轨冲偏半格,这股气并非天外异象,实乃天家贵眷的命局所生。其八字干支对冲、刑克全宫,自带的帝星贵气裹着陈年寒煞,一路直冲九重紫垣,才搅得中枢气运崩乱,圣体缠绵难愈,连月天象异动、四方流民四起,全是这命数相冲引动的祸端。”

      丹药的燥热还卡在喉管里,梁行便被内侍扶着勉强坐起,昏花的老眼骤然炸开一点厉色,像濒死的鹰隼攥住了最后一根猎物的羽毛。数月病痛的磋磨、夜夜被死亡阴影压得喘不过气的恐惧,早把他那点制衡天下的帝王心术熬成了极端的偏执,骨血里的自私和猜忌翻涌上来,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他粗喘着,枯瘦的手把织金锦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天家贵气……是哪个逆子,敢用命数压朕的帝星?”

      白起垂手立在阴影里,紫蟒袍的暗纹在宫灯下泛着冷光,他微微躬身,恭顺的姿态下藏着翻覆云雨的力道,声线阴柔却字字诛心:“陛下,天家贵眷的命数,从来不分男女。宗室公主、藩王子女,身上都带着紫垣星气。若是常年幽居、心结难舒,一身阴寒贵气横冲直撞,照样能冲得帝星移位,让天象异动、圣体难安。”

      显贵妃的声音隔着织锦帘幕飘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忧思,半分锋芒不露,便把祸水往幽居过的人身上引:“陛下,这话实在有理。御花园掌事的内监前日来报,说近年御花园里那株百年紫玉兰,叶色发沉,连花苞都比往年僵滞,不似往年那般舒展盛放。老人们常说,宫里头的花木最通人气,哪处的气脉沉了滞了,便先在花叶上显出来。”

      梁行猛地呛出一口带着药味的血,整个人抖着靠回软垫上,眼底只剩被恐惧烧出来的疯狂。他根本不在乎谁是真的刑克,他只要一个能为自己病痛买单的靶子,把所有灾异的罪责全推出去,便能换自己一个心安理得。

      “彻查全宫天家贵眷的八字!”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凡命局对冲、刑克帝星的,立刻处置。朕要星轨归位,朕要圣体痊愈,朕的大梁,绝不能容这等煞星挡路!”

      消息比穿堂的风窜得还快。不过半日光景,那些碎得像冰碴子的闲话,就顺着宫道的青石板缝往六宫里钻,没等掌事宫女反应过来,早飘去了外头巍峨的朝堂。

      没人敢明着说出口,可凑在一处咬耳朵时,话里话外都往夕瑶公主梁忱身上绕。

      说她自打肃王梁悟走了,就把自己关在府里哭,整日阴沉着脸不与人往来,那股子化不开的沉郁气,硬生生冲撞了紫微星,才害得陛下龙体迟迟不见好,连钦天监说的天象异动、南边接连闹的水患,全成了她命格带出来的祸。

      满朝文武没人敢站出来说半句公道话。肃王走了,从前护着她的那座靠山早塌得干干净净;陛下烧得迷迷糊糊,半分分辨的心思都没有;白起和边氏在朝堂上攥着实权,谁站出来替她求情,下一个被安上“同党”罪名的就是自己。没人肯往自己身上揽这抄家灭族的祸事。

      夕瑶公主府外头的风刮得正凶,铅灰色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连半点亮光都漏不下来。院里为祭奠梁悟挂的白幡被风卷着翻来覆去,飒飒的声响飘得满院都是,像有人捂着嘴压着声哭,哭到气都喘不匀。

      羲泽靠在窗棂边,那些从宫墙外飘进来的碎言碎语,一字不落全落进了他耳朵里。他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那点平时对着梁忱才露的软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沉沉的凉,像结了层薄冰的深潭,连眼尾都浸着彻骨的戒备。

      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得厉害,砭骨的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隔着厚衣裳都能凉到骨头缝里。他放轻了脚步往内室走,鞋底蹭过地砖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出,怕惊着榻上睡着的人。

      梁忱还陷在沉梦里,眉头轻轻蹙着,像在做什么不踏实的梦,眼角那道浅浅的泪痕干了,在苍白的脸上留了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梁悟的梓宫眼下正停在大相国寺,阮玉竹寸步不离守在那儿,日夜替夫君抄经守灵。闵淑妃怕梁忱留在肃王府日日对着旧物触景生情,又怕她回宫后撞上边氏的眼线平白受气,特意私下嘱咐羲泽,把人护送到京郊这座夕瑶公主府,安安静静养一段日子。

      梁忱突逢塌天巨变,自此一蹶不振,终日沉郁寡欢。昔日那双盛满碎星的眼眸,如今失尽光亮,整个人似长久浸在冰冷水泽中,连抬眸一望的气力都尽数消散。她时常终日卧榻,阖眼便坠入无边沉黑的梦境,动辄昏睡一日一夜不肯醒转,仿佛唯有借这绵长昏睡,才能逃避眼前翻天覆地的世事。

      羲泽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垂着眼盯着自己手上的白绷带。

      前几日梁忱替他换药,指尖抖得厉害,却偏要放得比什么都轻。药膏抹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她从头到尾垂着眼,睫毛颤得像要掉下来,半分不敢抬眼碰他的目光。绷带绕得一圈比一圈紧,最后在末尾狠狠打了个死结,像要把什么东西死死拴住,微凉的指尖按在绷带的结上,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好了。”

      她刚直起身,脚下一软就往旁边栽。他几乎是扑过去伸手扶,可梁忱先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节掐得他皮肉生疼,不肯松。

      就那样站着,站到窗外的日头沉下去,站到廊下的风卷着白幡的声响飘进来。她忽然把脸狠狠埋进他的肩头,压抑了整整半月的哭声,闷在他衣料里,震得他胸腔都发颤。

      “在宥。”

      “我哥没了……”

      她的声音碎得像被风刮碎的纸,“往后我身边,就剩你和母妃了。”

      他僵在原地,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背上。他不敢用力,怕一碰就把这碎了的人碰得更碎,只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我在,我绝不会走。可他半个字都没说出口,只任由她的眼泪,把他肩头的素衣,浸出一大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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