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睿敏 灵堂之中, ...
-
深夜,寒风凄凄。
连日来落针可闻的寝殿里,终于在更深露重之时,漾开一丝极轻极微的动静。
锦榻之上,久卧不醒的梁悟,缓缓掀开了那双沉重垂阖多日的眼帘。他眸色浑浊,目光涣散如水雾漫遮,虚虚定定落在头顶织金帐幔之上,视线飘忽游离,许久都无法凝聚半分焦点。
一直寸步不离、凝神守在榻边的阮玉竹,几乎是瞬间便捕捉到了这缕细微的异动。察觉到梁悟睁眼的刹那,阮玉竹立刻俯身贴近榻前,压下所有的慌乱与酸楚,用最轻柔的嗓音,温柔唤他。
“阿悟,我在。”
漫长的沉寂过后,梁悟涣散的瞳孔才一点点缓缓收拢,他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珠,将视线落在近前那张憔悴苍白的脸上。
数日煎熬,阮玉竹瘦了一圈,面色惨白,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哀戚,看得他心底一阵酸涩。
他干裂起皮的唇瓣微微翕动,胸腔里的气息微弱又细碎,只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轻得快要融进夜风里。
“玉竹……对不住……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从前灯下私语,枕边期许,他清清楚楚答应过她。待朝堂安稳,风波落幕,他便卸下一身重担,陪她远离京城纷扰,去看山河辽阔,赴一场岁岁相守。
那句温柔的相守诺言,那场期许已久的山海奔赴,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朝堂诡谲。他一生鞠躬尽瘁,身负家国重任,步步踏在风波刀刃之上,到最后,所有许诺尽数落空,成了他此生再也弥补不了的毕生遗憾。
阮玉竹心口骤然一痛,酸涩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那只早已枯瘦的手掌。往日这双手沉稳有力,能执笔画策,能持剑护她,可如今只剩一片腐朽。
阮玉竹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一滴,重重砸在梁悟冰冷的手背上。
她俯身,将自己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掌心,强忍着喉咙口翻涌的哽咽,声音沙哑又颤抖,拼命压住快要崩裂的哭声。
“你别说这些,好好养着,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以后都来得及。”
梁悟的目光缓缓偏移,拼尽全力,艰难扫向榻前。
跪在脚床之上的梁忱,早已泪流满面。
梁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涣散的眼底漾出一丝仅剩的温柔,气息微弱地安抚:“妹,别哭……”
便是这一句贴心的劝慰,彻底击溃了梁忱隐忍多日的防线。
那双澄澈的眼眸哭得通红肿胀,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嘴唇不停哆嗦,满心的愧悔与悲痛堵在喉咙里,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痴痴盯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兄长,任由泪水肆意奔涌。
安抚完幼妹,梁悟又艰难转过脖颈,游离的目光缓缓环顾寂静空旷的寝殿。微弱断续的气息里,藏着他最后一丝牵挂,“在宥呢……”
闻声,一直静立在侧的羲泽立刻快步上前,屈膝重重跪在榻前的青砖地上。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眼底翻涌的湿意,压下喉间哽咽,“阿兄,我在这里。”
梁悟半睁着疲惫的眼眸,目光在羲泽与梁忱二人身上反复流转。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呼吸断断续续,吐出此生最后的嘱托。
“忱儿……就交给你了。”
寥寥数字,轻若游丝,重逾千斤。
话音落下的瞬间,阮玉竹握着他手掌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口剧痛难忍,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刺骨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梁忱喉间的哭声骤然哽住,整个人浑身僵硬,四肢发麻发凉,怔怔地看着榻上的兄长,不敢再哭。
羲泽垂首,眼眶赤红一片,心底悲恸汹涌,他字字铿锵,立下沉重诺言。
“阿兄,你放心,我定护她一生无忧。”
得到这句笃定的答复,梁悟眼底再无半分牵挂。
他的目光缓缓落回阮玉竹的脸上,认认真真看着她,一眼囊括了半生朝夕相伴的深情、此生难偿的万般亏欠。
静静凝望片刻,他终于卸下了所有执念。缓缓阖上双眼,彻底褪去了满身疲惫,卸下了扛了半生的家国重任,放下了缠绕一生的人间牵挂。
下一瞬,梁忱猛地扑跪在榻前。
她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哭声,汹涌的泪水彻底堵塞了喉咙,只剩一声声嘶哑破碎的气音。数日压抑的悲恸、恐惧、无助尽数爆发,满心苦楚无处宣泄,整个人痛得几欲窒息。
羲泽双膝死死跪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双拳紧紧攥起,力道之大,让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丝丝血迹慢慢渗出。
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悲痛、深重的愧疚,还有难以平息的愤懑。他眼睁睁看着一生磊落、为国为民的阿兄耗尽性命,看着朝堂污浊压垮忠良,却无力回天,这份无力感,几乎将他彻底碾碎。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簌簌吹动廊下悬挂的一对朱红纱灯。
阮玉竹清晰地感知到掌心细微的变化。
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从微凉变得冰冷,从柔软变得僵硬。她死死紧握,指尖用力到泛白,不肯松开分毫。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崩溃,没有恸哭,没有失态大闹。唯有无声的泪水源源不断滑落,一滴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少年相伴,风雨同舟,一路走来情深不渝,到最后,只剩天人永隔。
灯影摇曳不定,烛火明明灭灭,破碎晃动的光影透窗而入。
贞定十四年冬夜,肃王梁悟薨,时年二十七岁。
噩耗连夜传入幽深大内。
皇帝梁行听闻消息,长久静坐于凤鸾宫正殿中,默然不语。大殿死寂无声,宫人内侍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连边贵妃也难揣测帝王心底分毫心绪。
漫长的沉默过后,梁行才终于缓缓开口,降下圣旨。
追谥梁悟为睿敏亲王,破格以储君规格置办丧仪,极尽世间顶级的皇家哀荣。又传旨工部即刻动工修建陵寝,陵寝未成之前,令肃王灵柩暂奉京郊皇寺,依最高皇家礼制停灵待葬。
紧随其后,第二道旨意下达。
将渤州河工、粮道贪腐诸事的所有后续核查、处置之权,尽数交由广福寺都督白起全权执掌。梁悟生前遍历艰险、耗费数月心血搜集的所有证物、密信、账册、人证口供,即刻全数移交广福寺封存,不许私留一物,不许私查半分。
拂晓将至,白起连夜领人赶赴肃王府,彼时府中灵堂尚且未曾布置妥当。
府中封存的数箱卷宗密档,尽数被人抬走,由白起亲手加盖私印,严密封存,锁入广福寺高墙深处的密室之中,重兵看守,永不见天日。
至此,渤州一案所有真相,彻底石沉大海。那些暗藏的污浊、徇私的权贵、枉费的民心,甚至连景家的野心,尽数随着肃王的离世被彻底掩埋,朝野上下,从此无人再敢提及半句。
第二日天光微亮,寒意深重。
齐王梁惟与景彦敏身着素服,再度登门吊唁。
二人步履轻缓,神色肃穆,缓步走入白幔纷飞的灵堂,郑重上香焚纸,跪地跪拜行礼。二人静静在灵前跪立许久,默然凭吊,良久方才起身,缓缓离去。
临行之前,景彦敏回身握住阮玉竹的手,神色悲悯,语气真诚温和。
“大嫂日后若是烦闷,可常来找我。”
阮玉竹轻轻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这一日,朝中百官络绎不绝登门吊唁。
人人素服肃穆,躬身行礼,口中皆是惋惜哀叹,句句都是天妒英才、肃王千古的客套悼词。灵堂香火缭绕,白幔随风轻扬,哀乐低回不止,看似哀荣盛大,万众追思,实则满场虚情假意,满目凉薄人心。
这些登门吊唁的官员,眼底无半分真实泪意,神色敷衍淡漠。行礼、哀叹、惋惜,不过是应付礼制、迎合圣意的官场姿态。
只要踏出肃王府朱门,他们脸上的肃穆哀容便会瞬间褪去,谈笑如常,步履轻松,没有一人真正为这位鞠躬尽瘁、因公殒命的亲王心生半分惋惜痛惜。
梁帝自始至终,未曾踏入王府半步,未曾亲临吊唁一次。边氏一族亦是草草到场,敷衍走过场式祭拜,全无真心。
灵堂之中,冷暖自知,真假分明。
梁忱终日跪在灵前,身披重孝,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失了魂魄的石像。她静静看着满堂虚伪宾客,看着这场盛大却空洞的丧仪,心底寒凉一片,寸寸成霜。
羲泽始终静默立在灵堂角落,寸步不离,默默守着梁悟临终的嘱托,寸步守护着几近崩溃的梁忱。
阮玉竹静静立在灵堂一侧,凝望着正中冰冷的棺椁,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哀伤。连日操劳,悲痛蚀骨,她早已身心俱疲,却始终维持着端正挺拔的身姿,不曾有半分失态。
她不哭不闹,不哀戚沉沦,默默亲理所有丧仪琐事。从灵堂规制、祭品陈设,到宾客接待、礼仪流程,事无巨细,一一核对打理,井然有序,沉稳从容。
她不求世间盛大哀荣,不求朝堂半分怜悯,只求倾尽一己之力,让这一生磊落坦荡、忠心报国的夫君,走得体面干净,不被虚妄闹剧玷污,不被凉薄世事轻贱。
冬日寡淡的暖阳,浅浅洒落肃王府。
微光落在斑驳的灰瓦之上,落在摇曳的白灯笼穗子上,落在庭院枯秃的老槐树杈上。凛冽北风穿院而过,吹散了香火仅剩的一点暖意,吹得满院素缟翻飞,只剩无尽寒凉死寂,笼罩整座王府。
整整三日,梁忱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她僵跪灵前,神志麻木,眼神空洞,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阮玉竹数次命人端来饭菜温水,她视而不见。羲泽轻声细语递水劝食,她闭口不纳。就连闵淑妃亲自登门温言劝解,她依旧无动于衷,一心只想以自苦送别兄长。
第四日清晨,天色微明,肃王梓宫即将奉移皇寺。
羲泽缓缓跪在梁忱身侧,望着她憔悴枯槁、毫无生气的模样,声音里满是疼惜与不忍。
“阿兄一生最念你安好,你这般自苦沉沦,他九泉之下,必定难以安心。”
积压在心底数日的所有悲痛、委屈、愤怒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桎梏。
梁忱身子微微一颤,终于再也撑不住。她侧身埋首在羲泽肩头,放声恸哭,哭尽连日隐忍的所有苦楚。极致的悲恸彻底掏空了她所有气力,哭声未落,她身子一软,骤然晕厥过去,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