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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符水 王妃请速为 ...

  •   梁悟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回肃王府。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座京城笼在一片沉郁昏暗之中,冷风穿街而过,死死裹住偌大的肃王府。

      太医院调集了全部力量入宫入府施救。院正周太医亲自坐镇寝殿,携三位资深太医昼夜轮番值守,诊脉、施针、煎药、灌服,从无片刻停歇。

      寝殿外间常设三座药炉,两名药僮分班守着火候,昼夜不熄。滚滚药汤沸腾的咕嘟声,从日暮熬至天明,又从清晨熬至深宵,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宫中源源不断送来各类珍稀药材,皆是皇室典藏的救命良药。百年老参切片,时时含于梁悟舌下固本提气,上等精细麝香研磨成粉,调和安宫牛黄丸悉心灌服。

      可这些千金难求的名贵药材入体之后,全无半分效用,如同投入无底深潭,激不起一丝生机波澜,无法压制体内盘踞蔓延的瘴疠剧毒。

      榻上的梁悟早已脱尽往日风姿,面如枯槁金纸,双颊凹陷干瘪,眼窝深深塌下,昔日锐利有神的眼眸长久紧闭。唇瓣干裂起皮,层层血痂反复凝结、干裂,触目凄凉。

      他的呼吸极轻极浅,胸腹几乎不见起伏,唯有俯身贴近口鼻,才能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勉强证明他尚留一丝残命。

      阮玉竹寸步不离守在榻侧,日夜坚守,不曾离开半步。

      她亲手为梁悟擦拭周身、更换干净寝衣,喂药时动作轻柔至极,一勺一勺缓慢送服,但凡有药汁溢出唇角,便用干净软帕细细拭去,小心翼翼,如同呵护初生稚子。

      阮玉竹自得到梁悟重病的消息便未怎么合过眼,接梁悟回府后,更是不眠不休,她眼底布满纵横交错的血丝,眼下乌青浓重,面色苍白憔悴,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单薄。

      可她始终脊背挺直,神色沉静,不曾流露半分疲惫颓态,默默撑着整座濒临崩塌的肃王府,将所有哀痛与惶恐尽数压在心底,只以一己坚韧,守着垂死的夫君。

      傍晚时分,齐王梁惟与齐王妃景彦敏登门探病。

      二人未曾动用半分皇室仪仗,仅乘一辆朴素青帷马车随行,身边只带两名贴身随从。梁惟脚有旧疾,下车落脚时重心不稳,身形微微一晃,景彦敏即刻抬手稳稳扶住他的臂膀,二人并肩慢行入府。

      梁忱奉阮玉竹之命,亲自迎至二门。短短数日煎熬,她身形枯瘦,面色惨白,眉眼间尽是郁结憔悴。

      梁惟见她这般模样,脚步骤然一顿,眼底掠过浓重的疼惜与忧心。梁惟执意要入内室探望兄长,梁忱无法推辞,只得引着二人往养病寝殿走去。

      梁惟踏入寝殿,静静伫立在梁悟榻前,久久未动。

      他凝望着兄长灰败枯槁的面容、深陷无神的眼窝,喉结反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缓缓抬手,轻轻触碰梁悟搁在锦被外的手背,指尖触到一片彻骨冰凉,心底寒凉彻骨。

      景彦敏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眶微微泛红,满心唏嘘悲悯。她缓步走到阮玉竹身侧,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掌心,语声温柔恳切。

      “大嫂,千万保重自己,切莫熬垮了身子。”

      阮玉竹抬眸看向她,微微点头,眼底瞬间涌上酸涩潮热,眼眶泛红,却死死克制住所有情绪,不让一滴泪水坠落,依旧维持着沉稳自持的模样。

      梁惟没有过多逗留,抬手为梁悟仔细掖好边角松动的锦被,转身看向强撑不休的阮玉竹,语气郑重诚恳。

      “大嫂,府中无论有任何难处、任何差遣,只管派人传信齐王府,我必定倾力相助。”

      阮玉竹轻声应下。

      梁惟又看向立在殿角、沉默失神的梁忱,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无需多言,动作里满是安抚与疼惜,随后便带着景彦敏默然离去。

      当日深夜,风雨渐寂,宫中一道旨意骤然送至肃王府。

      前来传旨的并非皇帝本人,只是梁帝身边贴身近侍刘内监。他立于王府寝殿外,手执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划破深夜沉寂。

      梁帝听闻终南山冲虚道长道法高深,擅长驱邪祛祟、祈福续命,下旨星夜将人请入京城,次日便能入肃王府,为病重的肃王施法祈福、驱除邪毒。

      阮玉竹身着素衣,隔门跪地俯首接旨,额头轻触冰冷地面,音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悲喜。

      “臣妾领旨。”

      为免受病气侵染,刘内监传旨完毕,未曾多留,转身便离去。

      大内一行人刚踏出院门,梁忱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怒火,突破羲泽的阻拦,快步从内室冲出,面色惨白,双目赤红,压抑多日的愤懑尽数爆发。

      梁忱转身看向神色沉静的阮玉竹,声音剧烈颤抖,满是不解与寒心。“皇嫂,父皇到底要做什么!皇兄为国操劳、清查贪腐,耗尽心血染此重疾,太医束手无策,药石难医,他不思如何遍寻天下名医施救,反而迷信方术,请一个道士入宫施法!让江湖方士在皇兄榻前画符念咒、装神弄鬼,这哪里是续命,分明是折辱皇兄!”

      阮玉竹缓缓转身看向情绪失控的她,目光沉静温和,带着一丝无力的劝阻。

      “忱儿,别说了。”

      “我为何不能说!”梁忱胸腔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满心寒凉与愤慨,“皇兄是为朝廷卖命、为父皇分忧才落得这般境地!他数次查出来的边氏贪腐罪证、权奸谋逆的把柄,父皇不闻不问,随手交给白起处置,任由真相被掩埋。如今皇兄命悬一线,父皇不思医治,只寄望于虚妄道法!若是皇兄神志清明,知晓自己一生忠君报国,最后竟要被这般荒唐行径折辱,他如何能忍!”

      阮玉竹看着她通红含泪、满是愤懑的眉眼,久久沉默无言。她缓步走回内室,静静坐在梁悟榻边,伸手抚上他滚烫的额头。她没有回头,只以极轻极哑的声音低语,藏尽满心悲凉与无力。

      “你皇兄已经不清醒了,他不会知道的。”

      梁忱僵立在殿门口,积攒多日的委屈、愤怒、心疼齐齐翻涌,滚烫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无声滑落。

      羲泽不知何时已然立在她身后。他自幼随梁悟长大,被梁悟悉心栽培照拂,早已视梁悟为亲兄。一次次目睹梁帝冷漠荒唐的处置,他心底的悲愤丝毫不亚于梁忱,眼底沉郁晦暗,翻涌着痛惜与不甘。

      他未曾出言劝慰,只是默默抬手,重重按在梁忱颤抖的肩头。掌心沉稳有力,带着无声的安抚与支撑。

      梁忱抬眸望向他,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眸、干裂泛白的唇瓣,看见他眼底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痛苦、愤懑与疲惫。

      数日不眠不休的值守、护驾奔波,还有臂间未愈的旧伤,早已将他熬得憔悴不堪。可他依旧强撑着,默默守护在她与梁悟身侧。

      “让表嫂陪着表兄吧。”梁忱肩头剧烈颤抖,再无力争执辩驳。羲泽不再多言,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将情绪崩溃的她带离寝殿,去往西侧僻静偏房。

      夜深人静,偏房无人打扰。连日紧绷的情绪彻底崩塌,梁忱再也撑不住,转身埋首在羲泽肩头,失声痛哭。

      所有对皇兄的担忧、对父皇的怨怼、对无力掌控一切的绝望,尽数倾泻而出。

      羲泽身姿挺拔,静静伫立,任由她依靠痛哭,一手轻轻拢着她的后背,无声包容她所有脆弱。

      待她情绪稍稍平复,梁忱才注意到他衣袖下渗出的血迹,他手臂旧伤再度开裂,绷带早已被血水浸染。

      她强忍残余泪意,起身寻来干净纱布与金疮药,沉默地站在他身前。

      羲泽坦然褪下衣衫,任由梁忱为自己疗伤。

      梁忱动作轻柔细致,小心翼翼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指尖微微发颤,低声满是心疼与愧疚。

      “都是我不好,一直只顾着难过,竟忘了你的伤还没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羲泽轻轻摇头,眼底褪去所有沉郁,只剩温和坚定。

      次日清晨,冲虚道长如期抵达肃王府。

      道长身着杏黄道袍,手持拂尘,仙姿故作悠然,身后跟随两名小道童,一人手捧香炉,一人背负桃木剑。一行人踏入寝殿之时,阮玉竹正安静守在梁悟榻边,默然相伴。

      道长环顾寝殿四周,抬手点燃符纸,在空中虚画符咒,口中念念有词。袅袅烟雾缓缓弥漫开来,笼罩整座内室,徒添几分荒诞虚妄。

      诵经祈福完毕,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置于烛火上引燃,将燃尽的符灰融入一碗清水之中,端至阮玉竹面前,故作高深开口。

      “王妃请速为王爷喂下此符水,可驱除周身邪祟,斩断病根,助王爷转危为安。”

      阮玉竹垂眸看向碗中浑浊暗沉的符水,指尖微僵,眼底掠过一丝冷寂。她未曾伸手接碗,音色平和轻柔,态度分寸得当,不卑不亢。

      “王爷昏迷多日,水米难进,连药汤都无法吞咽。道长一片仁心,我等心领。此符水暂且搁置,待王爷苏醒,再行服用不迟。”

      道长面色瞬间僵硬,语气带着几分胁迫劝说。“王妃万万不可拖延,此符水需趁热服用方有灵效,一旦冷却,便失了祈福祛病的效用。”

      阮玉竹未曾应声,只是静静抬眸,目光平静冷淡地看着他,无声对峙。

      清冷的目光让道长心生局促,再也无法勉强,只得尴尬干笑两声,将瓷碗搁置在桌案之上,敷衍念了几句经文,草草结束了这场荒唐的祈福仪式。

      前后不足半个时辰,道长便带着道童匆匆告辞离去。人走之后,阮玉竹立刻命侍女将那碗符水端出倒掉,不留半点痕迹。她转身重回榻边,静静端坐,寸步不离陪着昏迷的梁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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