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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甘愿 护你本就是 ...

  •   阮玉竹看着眼前满心愧疚、濒临崩溃的两人,眼眶泛红,鼻尖酸涩,唇瓣微微颤抖。她拼尽所有力气克制情绪,硬生生将眼底泪水尽数压下。

      她缓步走到梁忱身侧,弯腰俯身,伸手稳稳攥住她的胳膊,“起来。”

      梁忱沉浸在自责之中,伏地不起。

      阮玉竹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忱儿,我让你起来。跪在这里毫无用处,你纵使跪断筋骨,也换不回你皇兄的安稳,救不回他流失的生机。”

      她说着,干脆利落地将梁忱从泥水中拽起。梁忱身形踉跄,阮玉竹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稳稳将人稳住。

      她垂眸看着梁忱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模样,抬手轻轻将她脸上湿透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安抚。随后她抬眸看向羲泽,淡淡开口:“在宥,你也起来吧。”

      羲泽抬眸一瞬,眼底愧疚深重,依言缓缓站起。阮玉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浸透雨水、隐约渗血的绷带上,微微停顿,眉头轻蹙。

      “伤多久了?可有按时换药?”

      “旧伤而已,并无大碍。”羲泽沉声应答。

      阮玉竹心知他向来隐忍坚韧,但凡能撑住,绝不会显露半分痛楚。连日奔波值守,伤口必然反复撕裂发炎,只是他不肯多言。她不再追问,转头望向低落的梁忱,声音放缓,沉稳安抚。

      “忱儿,你皇兄心性刚正,心怀家国,认定的职责与道义,无人可以阻拦。他是奉旨巡察渤州,彻查贪腐、安抚灾民,是身为亲王的本分,与你无关,你无需将所有过错揽在自身。这段时日,你与在宥日夜相伴,陪他查案、替他分忧、为他避险,已然倾尽所能。他是你的兄长,护你周全、容你任性,是手足天性,从来不是你的亏欠和过错。”

      梁忱死死咬着唇,泪水源源不断滚落,她望着阮玉竹通红的双眼,看到她她极致隐忍的坚韧,用力点了点头。

      阮玉竹不再耗费时间,即刻安排事宜。“陈太医,即刻施针用药,全力为殿下固本续命,能拖延多久便拖延多久。”

      陈太医躬身领命:“臣遵命。”

      阮玉竹继而看向羲泽,条理清晰地下令:“前方可有落脚休整之处?”

      羲泽认真回禀,“探路侍卫回报,前方二十里有村镇,属下已提前包下客栈,备好炭火居所。”

      “无需休整。”阮玉竹断然摇头,目光坚定,“殿下病情危急,分毫耽误不得。即刻更换王府快马,全员连夜赶路,片刻不停奔赴京城。你安排护卫轮流驾车值守,然后和忱儿一起去前边的车上歇息。”

      “是。”羲泽恭敬应下,转头看向身心俱疲的梁忱,主动伸手去扶她。“这里交给表嫂,无须担心,我们走吧。”

      目送意志消沉的梁忱离开,阮玉竹弯腰钻进青篷马车。她落座在梁悟身侧,抬手轻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骤然一缩。她将整个掌心稳稳贴合上去,以掌心温度默默安抚高热难安的夫君。

      一只手久久贴着他滚烫的额头,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指,拇指缓慢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手背,一遍又一遍,温柔而执着。

      陈太医随后登车施针,阮玉竹全程默契配合,翻身、固定、调息,所有动作从容有序、沉稳不乱,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梁悟虚弱的面容上。

      羲泽扶着心神恍惚的梁忱,一同登上阮玉竹来时所乘坐的马车。车厢空间不算宽敞,内里干爽洁净,铺着层层柔软厚实的棉褥,将车外漫天风雨、刺骨湿冷尽数隔绝在外。

      梁忱浑身衣袍早已被冷雨浸透,布料死死黏在皮肉上,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止不住微微发颤。

      羲泽伸手掀开侧边包裹,从中翻出提前备好的干爽素色衣袍与厚实墨色披风,尽数递到她手边。“先换一身干衣裳,免得染了风寒。”

      羲泽主动掀开车帘出去后,梁忱换下一身湿冷衣衫,裹着温暖披风重新落座,身上刺骨的寒意才稍稍褪去。

      窗外雨声连绵不绝,混着车轮碾过泥路的沉闷响动,车厢里一时只剩压抑的安静。

      梁忱呼唤羲泽回到车内躲雨,看他发丝不断滴落水珠,脸颊、下颌还挂着未干的水渍,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面色泛着一层惨白,而手臂上缠绕的绷带,早已被雨水泡得发胀发沉,暗沉的血色一层层浸透布料,清晰透了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一路行来,她满心满眼都是卧榻垂危的兄长,沉溺在自责与悲痛里无法自拔,只顾着自苦,竟完全忽略了身侧同样煎熬的羲泽。

      羲泽幼年便由羲皇后抚育长大,常年伴在梁悟左右,朝夕相随,情谊等同一母同胞。如今梁悟危在旦夕,他心底的愧疚、痛苦半分不比自己少,却还要强撑着一身伤痛,调度护卫、引路驾车,事事扛在身上,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抱怨。

      梁忱看着他湿透贴身的外衫,轻声唤他:“这里还有男装,你也快过来换身干衣服,一直湿着身子,伤口只会越发严重。”

      羲泽闻言,沉默起身,背过身子褪去滴水的衣袍。宽阔的背脊毫无遮掩地映入梁忱眼帘,几道深浅交错的旧伤疤横亘其上,新旧伤痕层层叠叠,都是过往数次为护她、护梁悟留下的。

      再看向他垂在身侧的手臂,湿透的绷带之下,新鲜渗血的痕迹愈发显眼。

      望着那些狰狞伤痕,过往一年多的往事骤然涌上心头。当初她执意要为景彦平翻案,四处奔走查探线索,屡屡撞入旁人设下的险境,每一次身陷困局,都是羲泽不顾自身安危冲上前护她周全,数次以血肉之躯替她挡下危机。

      他所做的一切,早已远远超出一名护卫应尽的本分,从头到尾不曾有过半句怨言。念及此处,梁忱心口酸涩发胀,满心愧疚难以言说。

      梁忱主动翻出包裹中提前备存的金疮药与崭新绷带,指尖攥着干净的纱布,抬眼看向身侧的羲泽,声线轻软细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伤口浸了雨水,一直闷在里面只会愈发严重,我替你换药吧。”

      羲泽闻声沉默颔首,抬手褪下刚穿起的半边衣袖,肩头手臂尽数展露出来。

      从前数次受伤危急,梁忱也曾仓促为羲泽疗伤,早已不是初次这般坦诚相对。但此刻密闭车厢之内,光影昏沉,骤然直面羲泽赤裸结实的肩臂、线条利落的脊背,梁忱心头还是不可自控地一紧。

      她视线下意识微颤,匆匆扫过他肌理分明的臂膀、错落叠压的新旧伤疤,便立刻垂落眼帘,长睫急促轻颤,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浑身透着几分无所适从的羞涩拘谨。

      羲泽亦是心生局促。他素来内敛自持,躯体鲜少外露,即便从前疗伤别无他顾,此刻被她发现身上的丑陋伤疤,难免生出腼腆尴尬。

      他微微侧过半身,下颌绷紧,视线落向车外风雨,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肩背几不可察地僵硬着,连呼吸都沉稳克制,褪去了平日的沉稳从容。

      短暂的僵持过后,梁忱压下心底的慌乱,屏息放轻了所有动作。车厢光线昏微黯淡,她微微俯身凑近,尽量稳住身形,避开车身不时传来的颠簸晃动。纤细的指尖轻轻探上他手臂湿透的旧绷带,一点点缓慢拆解。

      连日雨水浸泡、奔波用力,本就未曾愈合的创口早已反复撕裂红肿,皮肉发烫,边缘不断沁出细密的新鲜血丝,伤痕狰狞刺眼。

      看着那道迟迟难愈、反复受损的伤口,再想起过往种种,梁忱心口酸涩发堵,嗓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满是愧意。

      “对不起。这段时日我一意孤行,一门心思钻在景彦平的旧案里,执拗查案,全然不顾前路凶险,连累你一次次为我涉险,以命相护。后来皇兄病重垂危,我又终日沉溺自责与难过,满心都是愧疚慌乱,彻底忘了你身上带伤,从头到尾,都没能好好顾上你。”

      她说得诚恳愧疚,垂着头,敛去眼底泛红的湿意,极为细致地清理干净伤口边缘沾染的泥水与血渍,动作轻柔到极致。

      待创面收拾妥当,她均匀撒上细腻的金疮药,再一点点、一圈圈缓缓缠绕上新绷带。每一次收力都格外克制轻柔,反复调整松紧,生怕力道稍重,便会扯动他的伤口,带来半分痛楚。

      全程静谧无声,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萦绕在狭小的车厢里。

      羲泽始终垂眸凝望着她。目光落于她低垂柔和的眉眼,落在她侧脸尚未干透的浅浅泪痕,看着她认真拘谨的模样,眼底翻涌着隐忍细碎的情绪。

      方才肢体外露的尴尬渐渐散去,只剩满心柔软。沉寂良久,他压低声线,音色温润低沉,字字清晰地落进静谧的车厢之中。

      “护你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的事,何来连累一说。”

      简简单单一句回应,温柔而笃定。

      梁忱缠绷带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颤。她下意识抬眸抬头,直直撞入他深邃沉沉的眼底。两人距离近得过分,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悄然交缠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才压下去的羞涩再度翻涌而上,梁忱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心神纷乱恍惚,彻底忘了手中未完成的动作,怔怔凝着他的眼眸,一时不知进退。

      偏偏此刻,马车陡然重重一颠,车身剧烈晃动。她本就俯身不稳,瞬间重心彻底失衡,身子一歪,直直朝着羲泽怀中撞去。

      羲泽反应极快,手臂下意识伸出,稳稳扣住梁忱的后腰将人护住。掌心紧紧贴在她的衣料之上,稳稳托住她踉跄的身形。

      骤然贴近的肢体相触,温度相融,狭小密闭的车厢里,两人的呼吸尽数交织,清晰可闻。

      梁忱耳尖轰然发烫,浑身僵硬,心底慌乱如鼓,连忙撑着他的手臂微微起身,仓促退开些许。

      她垂着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指尖慌乱地收拢散落的药瓶与绷带,假装收拾物件,掩去眼底的羞涩与慌乱。

      羲泽亦是微微移开目光,抬手拿起一旁干爽的外衫,从容穿戴整齐,方才周身的局促才尽数褪去。

      车厢再度彻底沉寂下来。

      连日彻夜不休的守侍、接踵压身的变故,再加上无休止的心绪煎熬,早已耗空二人所有心神。

      梁忱四肢酸软乏力,再也撑不住连日硬扛的紧绷,微微侧过身,轻轻靠上羲泽肩头。

      “你也靠着我歇一会儿吧,有你在,我心里才能踏实几分。”梁忱闭着眼,低声呢喃。

      羲泽身躯微僵片刻,随即缓缓放松,刻意沉下肩头,给梁忱一个安稳倚靠的支撑。

      梁忱鼻尖萦绕着羲泽身上清浅冷淡的气息,紧绷许久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

      狭小的车厢静悄悄的,只剩两道相倚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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