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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玉竹 她发髻上那 ...

  •   接下来的日子,梁忱几乎没有合过眼。

      行辕正堂改成了药房,药罐子从早熬到晚,满院子都是苦味。海风也吹不散这味道,只把苦味搅得满府都是。

      她每天在梁悟榻边坐到天亮。太医开的药,她先尝一口,再一勺一勺喂给昏沉的梁悟。

      梁悟烧得厉害时,她拧了湿帕子敷在他额上,一遍一遍换,手泡得发白也不停。

      喂水,擦身,翻动身子,她不让旁人插手。行辕里的人看着这位公主跪在榻前,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羲泽带着四个亲卫,直接将周茂才从偏厅请到了后院厢房,门从外面锁上了。周茂才隔着门喊冤,羲泽站在门外,只说了一句:“粥棚少一粒米,你多关一天。”

      从那之后,粥棚的粮食再没有断过。

      朝廷的粮终于到了。

      羲泽白天押运粮车,夜里守在梁忱和梁悟的院子外面。他臂上的伤裂了两次,太医给他重新包扎,他等太医走了又回来,靠在廊柱上,怀里抱着剑,眼睛盯着院门口。

      蝉鸣从早到晚,他也不嫌吵,就那么坐着,偶尔起身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还从城外找来了一个常年走海的老郎中,头发全白了,走路都晃。老郎中看了梁悟的脉,又问了太医的方子,捻着胡须道:“瘴疠之症,用常山、槟榔截疟止痢是正理,只是这海边瘴毒杂着湿毒,还得加几味本地草药才能压得住。”

      太医皱了皱眉,叹道:“常山、槟榔我何尝不知,只是随行药材不足,路上一时凑不齐足量。”

      老郎中也不争辩,只从药匣里取出几包干草药:“这是海边才有的血见愁、地锦草,佐着你们的方子用,能燥湿解毒、止痢退热。信我就用,不信就算了。”

      梁忱让太医照方配伍,灌了三剂下去,梁悟的烧果然退了一些,腹泻也止住了大半。太医再诊脉时,虽仍凶险,脉象却比先前稳了几分,总算暂保无虞。

      那天傍晚,雨终于停了。

      天尽头先漏出一线细窄的霞色,暖融融的橘红漫在浪面上,夜里攒下的潮气还裹在风里,褪尽了白日闷人的黏意,凉丝丝扫过脸颊,连攥了整夜的心神,都跟着悄悄松了半分。

      梁忱伏在梁悟榻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头一点一点往下坠,手还握着梁悟的被角。

      羲泽推门进来的瞬间,脚步下意识顿住了。他放轻脚步绕到她身后,把搭在臂弯的斗篷慢慢往她肩上拢,指腹避开她的发丝,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了这片刻难得的安眠。

      梁忱迷迷糊糊抬了头,眼睫上还沾着点睡意,脸颊上压着一道浅浅的衣褶印,望着他的模样愣了好片刻,像还没从浅梦里醒过来。

      等视线慢慢聚焦,才看清他眼底叠着的红丝,唇上起了干皮,一身行服沾着赶路蹭来的灰,袖口松脱的绷带里,渗出来的汗把纱布浸得发潮。

      “羲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皇兄他……”

      “殿下放心。”羲泽放低身形蹲下来,目光稳稳接住她带着慌意的视线,“王爷脉象比昨日稳了一些。老郎中的药起了效用。太医说,再服两剂,应当能退热。”

      梁忱听完,嘴唇抖了一下,眼眶里的泪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擦,就那么让泪水淌着。

      连日来的害怕和累,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羲泽看着她流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膝上攥了攥,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想伸手,想替她擦掉那滴泪,想把眼前这个强撑了数日的人揽进怀里。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跪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王爷定能逢凶化吉。臣在这里,哪里都不去。臣守着王爷,守着殿下。您要撑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梁忱脸上,没有移开过。那目光太沉,太烫,像这夏日午后晒了一整天的石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气。

      梁忱被他这样看着,眼泪反倒止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将他攥紧的拳头轻轻握住。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背滚烫。

      “我信你,羲泽。”她说完这话,又垂下眼,看着自己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声音低下去,“我们一起等皇兄好起来。”

      羲泽指节慢慢松了劲,翻过掌心,小心翼翼把她凉透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里。他没再出声,就那样轻轻攥着,力道放得极轻,像捧着片刚落下来、稍不留神就会飘走的蝶翼。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远处海面上有渔火,一点一点,明明灭灭,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光。

      一行人弃了辎重,换乘轻便马车,全程走官驿驿道返程。

      羲泽提前遣快马知会沿途驿站,每五十里换一次健马,清道戒严,备好炭火与续症汤药,最大限度减少颠簸耽搁。

      只是冬雨连绵,驿道虽比官道平整,却也湿滑难行。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到傍晚时不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密集的雨水狠狠砸在青石板驿道上,溅起一个个浑浊的水泡,转瞬便被滚滚车轮碾碎。一辆青篷马车在数骑精悍护卫的簇拥下,艰难向北行进。

      马蹄踏过积水,奋力前行,马匹负重奔波,口鼻间不断喷出阵阵白雾,粗重的喘息声在连绵雨声中若隐若现。

      雨水顺着车篷的细密缝隙不断向内渗漏,在坚硬的车板上汇成条条细流,顺着木板纹路缓缓淌落。

      梁忱跪坐在梁悟身侧,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膝盖早已被坚硬的车板硌得麻木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反复用素色帕子擦拭梁悟额角不断渗出的虚汗。

      帕子被冷汗浸透、拧干、再浸湿,反反复复,早已冰冷僵硬。她的指尖始终控制不住地轻颤,不是因为车厢湿冷,是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慌乱,是抓不住兄长生机的无力。

      梁悟静静躺在厚重柔软的锦褥之上,整个人消瘦脱形,面色死寂灰败。

      连日瘴毒侵蚀、日夜操劳,耗尽了他所有精气,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凸起,周身皮肉尽数褪去,只剩一层薄皮贴合骨架。

      他往日里总是含着锐利笑意的眼眸紧紧闭合,长睫纹丝不动,再无半分鲜活神采。干裂起皮的嘴唇裂开数道血口,部分创口结着暗沉血痂,还有细小的鲜红血珠不断缓缓渗出。

      偌大车厢里,唯一能证明他尚且存活的,只有胸口极其微弱浅淡的起伏。那起伏轻缓到极致,时断时续,梁忱总要凝神紧盯许久,才能分辨出那是他微弱的呼吸,而非马车颠簸带出的轻微晃动。

      浓重的苦涩药味混杂着疫病独有的秽浊气息,死死淤积在狭小密闭的车厢内,无法散开,闷得人胸口发堵,呼吸滞涩。

      凛冽寒风裹挟冷雨掀开车帘,瞬间灌入车厢,直直打湿梁悟身上的锦被,深色锦缎表面迅速晕开一片暗沉水痕。她心头骤然一紧,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拭水渍。

      擦拭的动作渐渐停滞,她怔怔望着榻上毫无生气的兄长,压抑多日的泪水终于失控,一滴接一滴砸落,落在锦被的水痕旁。

      无数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尽数涌上心头。渤州灾情最甚之时,皇兄日日奔波在灾民安置点,归来时靴底满是泥浆,脸颊被海边寒风吹得干裂泛红,却依旧温声安抚她,说等诸事了结,便带她去看海。

      车外,羲泽稳坐车辕驾车引路。他面色紧绷,目光不停扫视雨幕笼罩的旷野,时刻处于戒备状态。

      周身蓑衣早已被连日暴雨彻底浸透,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顺着脖颈灌入衣襟,牢牢贴在皮肉之上,刺骨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他数次侧首回望低垂的车帘,雨水顺着浓密睫毛淌入眼底,酸涩刺痛。臂上旧伤本就未愈,连日淋雨奔波、持续用力,像是有细盐反复揉搓创口。

      从渤州出发之时,梁悟尚且神志清明。自昨日起,瘴毒彻底侵入脑海脏腑,梁悟彻底陷入昏沉混沌,时而畏寒颤抖,时而高热燥热,呓语颠三倒四,再无清醒之时。

      按此前密信约定的接应地点,前方便是营州驿站。

      茫茫雨幕深处,驿站方向忽然亮起一片错落灯火,一列车队浩浩荡荡迎面驶来,仪仗规整,护卫森严,在漆黑雨夜中格外醒目。

      羲泽心神微凛,勒紧缰绳放慢车速,待看清前方旗杆上肃王府的旗帜,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放松。

      为首一辆双驾翠盖马车疾驰而至,车轮碾过积水,犁出两道深深的水痕。马车尚未完全停稳,车帘便被掀开,两名侍女利落跃下,一人撑开油纸伞,一人俯身等候搀扶。

      肃王妃阮玉竹从容迈步下车,绣鞋毫无迟疑踏入积水,鞋面瞬间被泥水浸没,斗篷下摆溅满斑驳泥点,步履沉稳坚定。

      随行的王府御医陈太医手提药箱快步跟上,脚下湿滑险些摔倒,阮玉竹目不斜视,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定前方承载着梁悟的青篷马车。

      羲泽翻身跃下车辕,雨靴踏入泥水,溅起漫天泥浆。他快步冒雨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垂首,雨水顺着鼻尖、下颌不断滴落,姿态恭敬又沉重。“表嫂。”

      阮玉竹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青篷马车之上,音色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悲戚。“殿下在里面?”

      “是。按您传信的吩咐,我们走驿道赶过来的。”

      阮玉竹不再多问,抬步走向马车。侍女上前欲搀扶,被她轻轻抬手制止。羲泽即刻起身,举伞护在她身侧,伞面尽数偏向她的方向。

      “在宥,一路上辛苦你了。”阮玉竹边走边轻声开口,字句清晰沉稳。

      羲泽深深垂首,嗓音低沉沙哑,满心愧疚难掩。“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刚拧干的帕子搭在她膝头,还没来得及往梁悟额头上放,车轮猛地碾过一块凸起的硬石,车身晃了晃,紧接着彻底停稳。

      梁忱以为是外头驾车的羲泽要进来换她歇会儿,指尖刚抬起来,就听见车帘从外被人掀开。

      她抬眼,直接撞进了阮玉竹的视线里。

      阮玉竹站在车门口,身后斜飘的雨幕被羲泽举着的油纸伞挡开大半,只有零星几滴雨珠扫过来,落在她的深色斗篷肩线处,慢慢晕开几个小小的湿痕。

      她发髻上那支常戴的素面玉簪还稳稳插着,没有半分歪斜,只有几缕碎发被雨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她的眼睛红得很明显,眼尾泛着一层淡红的血丝,整个人却站得笔直,没有半分哭过之后的狼狈。

      梁忱嘴唇剧烈哆嗦,沙哑细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皇嫂……”

      阮玉竹的目光先落在梁忱红肿的双眼上,转瞬便移向榻上气息奄奄的梁悟。攥着车帘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用力泛白,骨骼纹路清晰可见。她侧身沉声吩咐:“陈太医,上车诊脉。”

      陈太医躬身应命,踩着车辕登车。车厢空间狭小,梁悟平卧中央,占据大半空间,梁忱跪坐一侧,他只能半蹲俯身,勉强腾出施治空间。

      他屏息探脉、翻看瞳孔、按压胸腹,动作轻柔谨慎,眉头却随着探查一点点紧紧蹙起,神色愈发凝重。

      梁忱死死盯着陈太医的神色变化。太医每蹙一次眉,她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片刻后,陈太医收回手,小心翼翼退下车厢,双膝重重跪在泥泞之中,半截裤腿尽数被泥水浸透。他面向阮玉竹垂首躬身,语气沉重无力。

      “回禀王妃,王爷脉象已如游丝,若有若无。邪毒深侵五脏六腑,高热经久不退,臣担心……恐是回光返照之兆。”

      滂沱雨声充斥天地,轰鸣不止。阮玉竹一手轻扶冰凉车辕,一手垂落身侧,无人看见,她垂落的手掌正在剧烈颤抖。

      梁忱死死捂住口鼻,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汹涌溢出,无声流淌,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只剩细碎的气音堵在喉间。羲泽背对众人而立,肩胛骨紧绷成僵直的线条,周身弥漫着化不开的沉重与自责。

      沉寂许久,阮玉竹依旧维持着平稳语调,冷静发问:“能撑到京城吗?”

      陈太医再三斟酌,谨慎回禀:“臣即刻施针用药,竭力压制毒性,勉强拖延时日。王爷生机亏虚至极,臣不敢笃定。但若路途平稳、减少颠簸,尚有一线希望撑至京畿,交由太医院众医合力施救。”

      阮玉竹轻轻点头,神色淡然沉静,她转头看向车内泪痕未干的梁忱,语气笃定。

      “忱儿,你下来。去和在宥坐后面的车,歇一歇。”

      梁忱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吸尽鼻腔酸涩的潮气,躬身走下车厢。冰冷泥水浸没鞋面,浸透裙摆,她心神俱碎,对此毫无感知。

      她伫立在阮玉竹面前,头颅低垂,肩膀不住颤抖,积压多日的愧疚彻底爆发,猛地双膝跪地,重重砸进泥泞之中。

      “皇嫂,是我大意了。”她嗓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早知灾民安置点藏着疫气,我该劝皇兄暂缓深入,先查清楚再去。是我急于求证贪腐内情,催着皇兄赶日程、连轴转,才让他累垮了身子,染了瘴毒。是我虑事不周,没能护好皇兄……”

      话音落,她俯身伏在泥水之中,湿透的长发散落泥浆,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

      羲泽看着跪地崩溃的梁忱,心底愧疚也愈发浓烈。他将油纸伞交给侍女,回首迈步跪在阮玉竹面前,头颅低垂,声音低沉沙哑。

      “表嫂,我有负阿兄重托。阿兄于我恩重如山,自幼悉心照拂、倾力栽培……王妃,是臣护卫不周,未能识破奸人阴谋,未能替王爷挡下风雨灾祸,致使王爷染病垂危,臣罪责难逃,万死难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玉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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