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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玉竹 她发髻上那 ...

  •   通往京畿的官道在连绵冬雨中泥泞不堪。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到傍晚时不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密集的雨水狠狠砸在泥泞地面上,溅起一个个浑浊的水泡,转瞬便被滚滚车轮碾碎。一辆青篷马车在数骑精悍护卫的簇拥下,艰难向北行进。

      马蹄深陷黏稠泥淖,奋力拔出时总会带起大块湿泥,马匹负重奔波,口鼻间不断喷出阵阵白雾,粗重的喘息声在连绵雨声中若隐若现。

      雨水顺着车篷的细密缝隙不断向内渗漏,在坚硬的车板上汇成条条细流,顺着木板纹路缓缓淌落。

      梁忱跪坐在梁悟身侧,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膝盖早已被坚硬的车板硌得麻木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反复用素色帕子擦拭梁悟额角不断渗出的虚汗。

      帕子被冷汗浸透、拧干、再浸湿,反反复复,早已冰冷僵硬。她的指尖始终控制不住地轻颤,不是因为车厢湿冷,是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慌乱,是抓不住兄长生机的无力。

      梁悟静静躺在厚重柔软的锦褥之上,整个人消瘦脱形,面色死寂灰败。

      连日瘴毒侵蚀、日夜操劳,耗尽了他所有精气,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凸起,周身皮肉尽数褪去,只剩一层薄皮贴合骨架。

      他往日里总是含着锐利笑意的眼眸紧紧闭合,长睫纹丝不动,再无半分鲜活神采。干裂起皮的嘴唇裂开数道血口,部分创口结着暗沉血痂,还有细小的鲜红血珠不断缓缓渗出。

      偌大车厢里,唯一能证明他尚且存活的,只有胸口极其微弱浅淡的起伏。那起伏轻缓到极致,时断时续,梁忱总要凝神紧盯许久,才能分辨出那是他微弱的呼吸,而非马车颠簸带出的轻微晃动。

      浓重的苦涩药味混杂着疫病独有的秽浊气息,死死淤积在狭小密闭的车厢内,无法散开,闷得人胸口发堵,呼吸滞涩。

      凛冽寒风裹挟冷雨掀开车帘,瞬间灌入车厢,直直打湿梁悟身上的锦被,深色锦缎表面迅速晕开一片暗沉水痕。她心头骤然一紧,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拭水渍。

      擦拭的动作渐渐停滞,她怔怔望着榻上毫无生气的兄长,压抑多日的泪水终于失控,一滴接一滴砸落,落在锦被的水痕旁。

      无数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尽数涌上心头。渤州灾情最甚之时,皇兄日日奔波在灾民安置点,归来时靴底满是泥浆,脸颊被海边寒风吹得干裂泛红,却依旧温声安抚她,说等诸事了结,便带她去看海。

      车外,羲泽稳坐车辕驾车引路。他面色紧绷,目光不停扫视雨幕笼罩的旷野,时刻处于戒备状态。

      周身蓑衣早已被连日暴雨彻底浸透,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顺着脖颈灌入衣襟,牢牢贴在皮肉之上,刺骨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他数次侧首回望低垂的车帘,雨水顺着浓密睫毛淌入眼底,酸涩刺痛。臂上旧伤本就未愈,连日淋雨奔波、持续用力,像是有细盐反复揉搓创口。

      从渤州出发之时,梁悟尚且神志清明。自昨日起,瘴毒彻底侵入脑海脏腑,梁悟彻底陷入昏沉混沌,时而畏寒颤抖,时而高热燥热,呓语颠三倒四,再无清醒之时。

      茫茫雨幕深处,忽然亮起一片错落灯火,一列车队浩浩荡荡迎面驶来,仪仗规整,护卫森严,在漆黑雨夜中格外醒目。

      羲泽心神骤然紧绷,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受惊扬蹄嘶鸣,在泥泞中踉跄驻足。他右手瞬息按上腰间短刃,整条手臂绷紧蓄力,目光快速扫过对方车马阵型、护卫人数,极速判断来意。

      直至看清前方旗杆上被雨水打湿、依旧辨识度极高的肃王府旗帜,紧绷的肌肉才缓缓放松,手背上突兀的青筋渐渐平复。

      为首一辆双驾翠盖马车疾驰而至,车轮碾压泥泞,犁出两道深深的泥沟。马车尚未完全停稳,车帘便被掀开,两名侍女利落跃下,一人撑开油纸伞,一人俯身等候搀扶。

      肃王妃阮玉竹从容迈步下车,绣鞋毫无迟疑踏入泥泞,鞋面瞬间被泥浆浸没,斗篷下摆溅满斑驳泥点,却步履沉稳坚定。

      随行的王府御医陈太医手提药箱快步跟上,脚下湿滑险些摔倒,阮玉竹目不斜视,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定前方承载着梁悟的青篷马车。

      羲泽翻身跃下车辕,雨靴踏入泥水,溅起漫天泥浆。他快步冒雨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垂首,雨水顺着鼻尖、下颌不断滴落,姿态恭敬又沉重。“表嫂。”

      阮玉竹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青篷马车之上,音色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悲戚。“殿下在里面?”

      “是。”

      阮玉竹不再多问,抬步走向马车。侍女上前欲搀扶,被她轻轻抬手制止。羲泽即刻起身,举伞护在她身侧,伞面尽数偏向她的方向。

      “在宥,一路上辛苦你了。”阮玉竹边走边轻声开口,字句清晰沉稳。

      羲泽深深垂首,嗓音低沉沙哑,满心愧疚难掩。“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刚拧干的帕子搭在她膝头,还没来得及往梁悟额头上放,车轮猛地碾过一块凸起的硬石,车身晃了晃,紧接着彻底停稳。

      梁忱以为是外头驾车的羲泽要进来换她歇会儿,指尖刚抬起来,就听见车帘从外被人掀开。

      她抬眼,直接撞进了阮玉竹的视线里。

      阮玉竹站在车门口,身后斜飘的雨幕被羲泽举着的油纸伞挡开大半,只有零星几滴雨珠扫过来,落在她的深色斗篷肩线处,慢慢晕开几个小小的湿痕。

      她发髻上那支常戴的素面玉簪还稳稳插着,没有半分歪斜,只有几缕碎发被雨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她的眼睛红得很明显,眼尾泛着一层淡红的血丝,整个人却站得笔直,没有半分哭过之后的狼狈。

      梁忱嘴唇剧烈哆嗦,沙哑细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皇嫂……”

      阮玉竹的目光先落在梁忱红肿的双眼上,转瞬便移向榻上气息奄奄的梁悟。攥着车帘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用力泛白,骨骼纹路清晰可见。她侧身沉声吩咐:“陈太医,上车诊脉。”

      陈太医躬身应命,踩着车辕登车。车厢空间狭小,梁悟平卧中央,占据大半空间,梁忱跪坐一侧,他只能半蹲俯身,勉强腾出施治空间。

      他屏息探脉、翻看瞳孔、按压胸腹,动作轻柔谨慎,眉头却随着探查一点点紧紧蹙起,神色愈发凝重。

      梁忱死死盯着陈太医的神色变化。太医每蹙一次眉,她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片刻后,陈太医收回手,小心翼翼退下车厢,双膝重重跪在泥泞之中,半截裤腿尽数被泥水浸透。他面向阮玉竹垂首躬身,语气沉重无力。

      “回禀王妃,王爷脉象已如游丝,若有若无。邪毒深侵五脏六腑,高热经久不退,臣担心……恐是回光返照之兆。”

      滂沱雨声充斥天地,轰鸣不止。阮玉竹一手轻扶冰凉车辕,一手垂落身侧,无人看见,她垂落的手掌正在剧烈颤抖。

      梁忱死死捂住口鼻,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汹涌溢出,无声流淌,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只剩细碎的气音堵在喉间。羲泽背对众人而立,肩胛骨紧绷成僵直的线条,周身弥漫着化不开的沉重与自责。

      沉寂许久,阮玉竹依旧维持着平稳语调,冷静发问:“能撑到京城吗?”

      陈太医再三斟酌,谨慎回禀:“臣即刻施针用药,竭力压制毒性,勉强拖延时日。王爷生机亏虚至极,臣不敢笃定。但若路途平稳、减少颠簸,尚有一线希望撑至京畿,交由太医院众医合力施救。”

      阮玉竹轻轻点头,神色淡然沉静,她转头看向车内泪痕未干的梁忱,语气笃定。

      “忱儿,你下来。去和在宥坐后面的车,歇一歇。”

      梁忱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吸尽鼻腔酸涩的潮气,躬身走下车厢。冰冷泥水浸没鞋面,浸透裙摆,她心神俱碎,对此毫无感知。

      她伫立在阮玉竹面前,头颅低垂,肩膀不住颤抖,积压多日的愧疚彻底爆发,猛地双膝跪地,重重砸进泥泞之中。

      “皇嫂,是我没有照顾好皇兄。”她嗓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皇兄病倒那日,我不在他身侧。我亲眼看见他连日奔波劳累、面色憔悴,却只当是寻常疲惫,未曾劝阻半句。我本该拦下他去接触灾民……”

      她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宣泄,语速急促哽咽:“皇兄本无需远赴渤州涉险,他亲赴临川,只是心疼我郁结于心、闭门自闭,想带我散心解忧。是我执拗任性,追查案情,屡屡让他分心操劳。是我害他命悬一线……一切皆是我的过错,是我拖累了皇兄,我罪该万死。”

      话音落,她俯身伏在泥水之中,湿透的长发散落泥浆,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羲泽看着跪地崩溃的梁忱,心底愧疚也愈发浓烈。他将油纸伞交给侍女,回首迈步跪在阮玉竹面前,头颅低垂,声音低沉沙哑。

      “表嫂,我有负阿兄重托。阿兄于我恩重如山,自幼悉心照拂、倾力栽培……王妃,是臣护卫不周,未能识破奸人阴谋,未能替王爷挡下风雨灾祸,致使王爷染病垂危,臣罪责难逃,万死难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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