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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瘴疠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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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梁悟开始发热。
先是低烧,他没在意,还在看公文。到后半夜,烧突然蹿了上来,他开始发抖,接着上吐下泻。随行的太医被从床上叫起来,匆匆赶过来,一看梁悟身上的红疹,手就开始抖。
“是瘴疠。”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此病凶险,极易传染。”
梁忱冲进卧房的时候,太医正给梁悟灌药。
“羲泽,即刻封锁行辕!所有此前接触过皇兄的人,全部隔离看管。”梁忱沉着下令,“没有本宫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准擅进擅出,但凡王爷染病的消息外泄,一律从严论罪,绝不姑息!”
仆役们低着头走路,谁也不敢往梁悟的院子靠近。亲卫们守在院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梁悟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已经昏沉不醒。
“皇兄。”梁忱走到榻边,握住梁悟的手。那只手覆上来的瞬间,便有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太医急忙道:“三公主不可,此病疫毒烈,触之便易染身,您万金之躯……”
“出去。”梁忱没有看他。
太医愣住。
“取烈酒、苍术、艾叶来,全屋熏蒸消毒,再备防疫汤药与素纱面巾。”梁忱抬眼,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所有近身伺候的人,每日用药汤净手三次,面巾不得离面。但凡有发热腹泻者,即刻移出隔离,不准拖延。”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梁悟烧得通红的脸上,声音沉了沉:“本宫自有分寸,你们先退下。”
太医还欲再劝,触到她冷定的眼神,终究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领着人退到门外。走在最后时,仍忍不住回头叮嘱:“公主千万仔细,莫要直接触碰病肤。”
“劳烦太医即刻拟出防疫汤药方子,速速抓药熬制。”梁忱转首看向身侧的羲泽,“你即刻调度人手,逐院逐屋给行辕上下所有人送药,不可遗漏一人。”
“是。”
门轴轻响着合上,余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慢慢散干净,只剩梁忱守着榻上人事不省的梁悟。
远处的浪声从窗缝里漫进来,一下下撞在礁石上,成了这深宵里唯一还在起落的动静。
羲泽掀帘进来时,梁忱还在榻边坐着,掌心牢牢裹着梁悟的手,半分没松。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撞过来,眼尾泛着薄红。
“羲泽。”梁忱站直了身子,语气平稳如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派人持皇兄印信,八百里加急回京,请父皇速派御医,运送特效药材。”
“是。”
“行辕内务,由我暂代。开仓放粮的事,一刻也不能停。周茂才若再敢推诿,以抗旨论处,就地拿下。”
羲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抱拳:“臣领命。”
天刚蒙着一层灰亮,海面上沉了层厚得化不开的云,日头迟迟不肯探出头,海风卷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廊下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缠得人心头发紧。
天刚亮透,周茂才就候在了厅外,腰杆躬得极低,目光只敢落在脚边的青砖上,时不时抬眼往帘内瞟半分,话在喉咙里绕了好几圈才敢轻声开口:“公主,听闻王爷身子不适?”
梁忱落坐在主位上,指尖虚扶着一盏热茶,既没抬盏抿一口,也没搁回案面,就那样淡淡抬眼扫过周茂才:“皇兄不过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无碍。粮的事,你推进到哪一步了?”
周茂才下意识搓了搓掌心,脸上堆着为难的神色:“下官一直在着手筹措,只是眼下府库确实空得厉害,能不能宽限几日,等朝廷的批复下来……”
“不必等。”
茶盏底沿轻轻磕在案几上的脆响,直接截断了他未完的话,梁忱的声音没半分起伏,“今日午时之前,城外必须支起粥棚。你办不妥,我让王府亲卫接手。”
周茂才脸上的讪笑僵了一瞬,又飞快熨帖地铺开:“公主息怒,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转身退得极快,脚步比来时仓促了大半,跨门槛时没留神,靴尖绊了一下,险些踉跄着扶到门框上。
“羲泽,你亲去盯紧周茂才,开仓之后,搜缴钥匙,把人关起来!”
“属下明白。”
粥棚在午时前架起来了。三口大锅架在城门外,粥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总比没有好。领粮的队伍排了半里地,从城门一直蜿蜒到官道上,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口锅。
可进展太慢。王府亲卫与府衙差役在粥棚前推搡起来,差役故意放慢速度,一碗粥要舀半天。有灾民等得不耐烦,往前挤了几步,差役举起棍子就要打,被亲卫一把拦住。
“你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一个百户瞪着差役。
差役皮笑肉不笑:“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这么多人,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当天夜里,临时存放调运赈济粮的仓库起了火。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等到被人发现,半边屋顶已经塌了。
亲卫们冲进去抢粮,救出来不到七成。剩下的烧成了焦炭,冒着黑烟。
更糟的是,天未亮时,城外便传开了流言,说肃王已染疫身亡,朝廷要封城屠疫、烧尽灾民尸首。
谣言像风一样刮遍流民聚居地,人群哄然躁动,黑压压聚在城门口,叫嚷着要开仓放粮,眼看就要酿成民变。
城外三里处,更有一队卫所兵打着“平乱安民”的旗号往城门方向移动,来意不明。
羲泽赶到时,梁忱已经站在废墟前面了。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海风吹过来,带着烧焦的味道和远处隐隐的雷声。
“查过了,是行辕内奸引的人。”
羲泽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压低声音,“是周茂才安插的眼线,王爷染病的消息就是他泄出去的。人已经拿住了,招认受知府衙门指使。另外,城郊私港那边连夜在搬货,像是要运走囤的私盐和军械。”
梁忱没有回头,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卫所兵那边呢?”
“是卫所千户带的人,打着平乱的幌子,实则想趁乱夺权。我已经调亲卫守住城门要道,扣了那千户的腰牌,人暂时看管起来了。”羲泽声音稳而沉,“暗卫顺着纵火痕迹追去私港,拿住了几个纵火喽啰,人赃并获。”
梁忱沉默片刻,转过身来,跳动的火光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亮,脸上寻不到半分惊慌。
“景诤的三步棋,倒是走得齐整。”她说,“先泄消息烧粮断后路,再造谣言激民变,最后调卫所兵趁火打劫。”
“是。”
“皇兄病倒的消息,本就瞒不住多久。”
梁忱抬眼看向羲泽,“内奸当众斩首,传首城门,以正视听。你即刻持肃王印信去布政使司,传我话给张韬:一日之内,调临川府邻县三处预备仓粮放赈,再敢推诿截留,我便以贻误灾情、朋比为奸的罪名,八百里加急参他一本。预备仓是他布政司直管,他想躲也躲不掉。”
“臣领命。”
“还有,”梁忱指节轻轻叩了叩身侧的石柱,“城外流民闹成这样,光靠压不行。半个时辰后,开城东门,支粥棚,我亲自登城见他们。”
羲泽眉头微蹙:“殿下,太危险了。”
“谣言不除,民心不稳,他们才是真的危险。”梁忱语气平而坚定,“我倒要让他们看看,肃王还在,赈灾粮还在,谁再敢造谣生事,便是下场。”
当日辰时,梁忱素衣登城,面巾半遮,当众命人斩了造谣挑事的首恶,又指着城下一字排开的粮车高声晓谕,说肃王染恙是真,但绝无性命之虞,朝廷赈灾粮米即刻发放,屠城之说纯系谣言,再敢散播者以谋逆论处。
她话音清亮,隔着城墙掷地有声。城下骚动的人群渐渐静了下来,看着一车车粮食运出城门,粥棚重新升起炊烟,躁动的民心终于缓缓安定。
待诸事暂歇,已是午后。梁忱回到行辕,刚坐回椅中,连日熬出来的倦意便顺着肩颈漫上来。
外头的雨慢慢密了,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瓦上,很快就成了连片的声响,天地间全是雨落的动静。
从海上来的雨裹着咸腥气,砸在白日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地面上,瞬间蒸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把远处的海浪声都裹在了雨幕里。
羲泽处置完外务回来时,梁忱正闭着眼靠在椅上缓神。他没出声惊扰,就着门边的空地坐了下来,后背往墙面上轻轻一靠,长剑横搭在膝头,阖上眼养神。
梁忱闭着眼缓了好一阵,再抬眼时目光不自觉往他那边扫了扫。
烛火晃出的明暗落在他侧脸上,袖口露出来的绷带松松垮垮垂着一截,瞧着是白日忙起来忘了重新缠紧。她到了嘴边让他去里间榻上歇着的话,绕了一圈又悄悄咽了回去,没出声惊扰。
她重新把眼合上。外头的雨砸在瓦上,远处的浪拍着岸,两种声响缠在一起,把整座行辕都裹得严严实实。
可在满耳的风雨声里,她还是能清晰辨出那道极轻极浅的起伏,是他匀净的呼吸声。
太多情绪搅作一团,感激、歉疚,还有几分自己尚且不愿细究的纷乱心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闭着眼静静调息,任由雨声浪涛漫过耳畔,一点点把纷乱的心神按捺下去。
待心绪稍稍稳住,梁忱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慌,命忍冬取来一叠空白绢纸、炭笔与夹层木匣,挪至靠窗烛台下伏案。
兹就肃王赴渤州临川府查办漕盐贪渎、私蓄武装、煽动民变一案,将全案可作定案依据之书面佐证文书分类列明,以供卷宗存档、三司会审核验。
其一为钱粮账册与官方行政卷宗,系查实贪吞官银、侵吞赈粮的核心凭证。内载渤州盐场历年呈报产盐公文、太仓实收盐数底档,两处文书所载盐货数额悬殊,可证海量官盐遭私贩分流;
另有朝廷下发河工专项银两、灾民生计抚恤银的拨款存档,临川府知府周茂才刻意谎称账册遭雨水浸泡损毁,拒不交出发放底簿,恰是其隐匿贪墨证据的旁证;
再加府衙预备仓粮物出入登记册,与城郊隐秘庄园加盖官仓朱印的囤粮实物两相矛盾,足以佐证地方官吏篡改粮仓记录、截留赈灾官粮私藏牟利。
同时存有布政司、按察司递呈肃王的书面回文,文中以等候户部批文为由,层层拖延开仓放粮、藩、臬、河、盐各司往来行文亦可佐证一众地方官员朋比勾结,公然违抗朝廷赈灾政令。
其二为各方私通密函、往来手札,用以佐证文武官员、京中势力利益勾连。探查所得密写绢纸,经炭火显字留存完整文字记录,详载周茂才心腹赵奎勾结南洋私商,借灶户余盐名目挪用两千引官盐外销,私调卫所精铁经由顺风渠走水路走私的全部谋划。
其三为漕运、海上走私相关通行文书,印证长期非法走私链条。运河漕运官方通关登记簿多存在空白、篡改痕迹,无合规货物流转备案,佐证漕船常年夹带私盐、海外珍宝、违禁铁器;
沿海多处未在册私港无正规出海报备台账,缺失商船往来、货物交割书面记录,侧面坐实夜间海上非法交易常年存续。
其四为底层民生、煽动动乱相关细碎书证,佐证幕后势力蓄意搅乱地方。盐场、漕帮留存的工钱发放底簿,白纸黑字记录官吏长年克扣灶户、漕苦力夫薪银,逼得百姓流离失所;
参与围仓、冲击城门的带头流民手中留存匿名发放钱粮的字条、零散记账碎纸,可证实有人暗中出资出粮收买流民,刻意煽动民变,借动乱转移查案视线,向钦差施压、试探朝廷底线。
其五为本次查案形成的官方办案文书,佐证地方官吏多方阻挠办案。含肃王下发至布政、按察、管河、盐运各司,要求调阅河工、盐政、漕运卷宗的正式行文,及各衙门推诿搪塞、拒不配合的回执文书;
后续抓捕赵奎、涉案河工同知、截杀钦差的蒙面杀手后,可整理完整审讯供词笔录,与前述全部书面材料相互印证,完整串联全案贪腐、走私、私蓄武装、谋刺钦差、煽动民变全部罪状。
最后将所有笔录绢布、物证残片分层叠入防水夹层木匣,用她与梁悟二人印信封匣,放在梁悟的被褥下。
做完这一切,梁忱指尖因长时间握笔发僵,眼底发酸,疲惫的心底稍稍安定。
哪怕当下无力扳倒景、阴,所有脉络、痕迹、疑点尽数留存,只要日后有机会,便能顺着这份完整记录重启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