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瘴疠 臣守着王爷 ...

  •   那天夜里,他开始发热。

      先是低烧,梁悟没在意,还在看公文。到后半夜,烧突然蹿了上来,他开始发抖,接着上吐下泻。随行的太医被从床上叫起来,匆匆赶过来,一看梁悟身上的红疹,手就开始抖。

      “是瘴疠。”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此病凶险,极易传染。”

      消息没有瞒住。天还没亮,整个行辕都知道了。仆役们低着头走路,谁也不敢往梁悟的院子靠近。亲卫们守在院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梁忱冲进卧房的时候,太医正给梁悟灌药。梁悟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已经昏沉不醒。

      “皇兄。”梁忱走到榻边,握住梁悟的手。那只手覆上来的瞬间,便有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太医急忙道:“殿下不可,这病过人,您万金之躯……”

      “出去。”梁忱没有看他。

      太医愣住。

      “我说出去。”梁忱的话音落得很轻,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可周遭站着的人都瞬间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依次退到了门外。

      门轴轻响着合上,余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慢慢散干净,只剩梁忱守着榻上人事不省的梁悟。远处的浪声从窗缝里漫进来,一下下撞在礁石上,成了这深宵里唯一还在起落的动静。

      羲泽掀帘进来时,梁忱还在榻边坐着,掌心牢牢裹着梁悟的手,半分没松。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撞过来,眼尾泛着薄红,眼底的湿意压得稳稳的,半滴泪都没掉下来。

      “羲泽。”她站直了身子,语气平稳如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立刻封锁行辕,所有此前接触过皇兄的人,全部隔离看管,不许走漏半分消息。”

      “是。”

      “派人持皇兄印信,八百里加急回京,请父皇速派御医,运送特效药材。”

      “是。”

      “行辕内务,由我暂代。开仓放粮的事,一刻也不能停。周茂才若再敢推诿,以抗旨论处,就地拿下。”

      羲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抱拳:“臣领命。”

      天刚蒙着一层灰亮,海面上沉了层厚得化不开的云,日头迟迟不肯探出头,海风卷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廊下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缠得人心头发紧。

      天刚亮透,周茂才就候在了厅外,腰杆躬得极低,目光只敢落在脚边的青砖上,时不时抬眼往帘内瞟半分,话在喉咙里绕了好几圈才敢轻声开口:“公主,听闻王爷身子不适?”

      梁忱落坐在主位上,指尖虚扶着一盏热茶,既没抬盏抿一口,也没搁回案面,就那样淡淡抬眼扫过周茂才:“皇兄不过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无碍。粮的事,你推进到哪一步了?”

      周茂才下意识搓了搓掌心,脸上堆着为难的神色:“下官一直在着手筹措,只是眼下府库确实空得厉害,能不能宽限几日,等朝廷的批复下来……”

      “不必等。”

      茶盏底沿轻轻磕在案几上的脆响,直接截断了他未完的话,梁忱的声音没半分起伏,“今日午时之前,城外必须支起粥棚。你办不妥,我让王府亲卫接手。”

      周茂才脸上的讪笑僵了一瞬,又飞快熨帖地铺开:“公主息怒,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转身退得极快,脚步比来时仓促了大半,跨门槛时没留神,靴尖绊了一下,险些踉跄着扶到门框上。

      粥棚在午时前架起来了。三口大锅架在城门外,粥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总比没有好。领粮的队伍排了半里地,从城门一直蜿蜒到官道上,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口锅。

      可进展太慢。王府亲卫与府衙差役在粥棚前推搡起来,差役故意放慢速度,一碗粥要舀半天。有灾民等得不耐烦,往前挤了几步,差役举起棍子就要打,被亲卫一把拦住。

      “你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一个亲卫队长瞪着差役头目。

      差役头目皮笑肉不笑:“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这么多人,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当天夜里,临时存放粮食的仓库起了火。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等到被人发现,半边屋顶已经塌了。亲卫们冲进去抢粮,救出来不到七成。剩下的烧成了焦炭,冒着黑烟。

      羲泽赶到时,梁忱已经站在废墟前面了。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海风吹过来,带着烧焦的味道和远处隐隐的雷声。

      “查过了,是有人故意点的。”羲泽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压低声音。

      梁忱没有回头:“知道是谁的人吗?”

      “还在查。但仓库钥匙只有三个人有。一个在火场里,两个不见了。”

      梁忱沉默了一会儿,问:“人找到了吗?”

      “正在找。”

      梁忱缓缓转过身,视线稳稳落在他身上。跳动的火光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亮,脸上寻不到半分惊慌,连怒意都没露半分。

      “皇兄病倒的消息,瞒不住了。”她说。

      “嗯。”

      “景诤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嗯。”

      “你的伤,换药了吗?”

      羲泽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动了动右臂:“换过了。”

      梁忱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说:“这几天你跟着我,连觉都没怎么睡。”

      羲泽没有接话。

      “去歇着。”梁忱说。

      羲泽摇了摇头:“臣就在这里。”

      梁忱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往行辕里面走,羲泽跟在她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坐回椅中,后背靠着椅背,闭着眼缓了缓神,连日熬出来的倦意顺着肩颈漫上来。

      外头的雨慢慢密了,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瓦上,很快就成了连片的声响,天地间全是雨落的动静。

      从海上来的雨裹着咸腥气,砸在白日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地面上,瞬间蒸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把远处的海浪声都裹在了雨幕里。

      羲泽没走,就着门边的空地坐了下来,后背往墙面上轻轻一靠,长剑横搭在膝头,阖上眼养神。

      梁忱闭着眼缓了好一阵,再抬眼时目光不自觉往他那边扫了扫。

      烛火晃出的明暗落在他侧脸上,袖口露出来的绷带松松垮垮垂着一截,瞧着是白日忙起来忘了重新缠紧。她到了嘴边让他去里间榻上歇着的话,绕了一圈又悄悄咽了回去,没出声惊扰。

      她重新把眼合上。外头的雨砸在瓦上,远处的浪拍着岸,两种声响缠在一起,把整座行辕都裹得严严实实。

      可在满耳的风雨声里,她还是能清晰辨出那道极轻极浅的起伏,是他匀净的呼吸声。

      接下来的日子,梁忱几乎没有合过眼。

      行辕正堂改成了药房,药罐子从早咕嘟到晚,满院子都是苦味。海风也吹不散这味道,只把苦味搅得满府都是。

      她每天在梁悟榻边坐到天亮。太医开的药,她先尝一口,再一勺一勺喂给昏沉的梁悟。

      梁悟烧得厉害时,她拧了湿帕子敷在他额上,一遍一遍换,手泡得发白也不停。

      喂水,擦身,翻动身子,她不让旁人插手。行辕里的人看着这位公主跪在榻前,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周茂才又来了两次,嘴上说着配合,账册却迟迟不交。第三次来的时候,梁忱没有见他,让羲泽去的。

      羲泽带着四个亲卫,直接将周茂才从偏厅请到了后院厢房,门从外面锁上了。周茂才隔着门喊冤,羲泽站在门外,只说了一句:“粥棚少一粒米,你多关一天。”

      从那之后,粥棚的粮食再没有断过。

      朝廷的粮终于到了。

      羲泽白天押运粮车,夜里守在梁忱和梁悟的院子外面。他臂上的伤裂了两次,太医给他重新包扎,他等太医走了又回来,靠在廊柱上,怀里抱着剑,眼睛盯着院门口。

      蝉鸣从早到晚,他也不嫌吵,就那么坐着,偶尔起身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还从城外找来了一个老郎中,头发全白了,走路都晃。老郎中看了梁悟的脉,说了一句:“瘴疠之症,急不得,得慢慢清。我这有个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专治这海边的湿热疫病。”

      太医看了方子,皱了皱眉,说有几味药没见过。老郎中也不争辩,只说:“信我就用,不信就算了。”梁忱让太医照方抓药,灌了三剂下去,梁悟的烧退了一些。

      那天傍晚,雨终于停了。

      天尽头先漏出一线细窄的霞色,暖融融的橘红漫在浪面上,夜里攒下的潮气还裹在风里,褪尽了白日闷人的黏意,凉丝丝扫过脸颊,连攥了整夜的心神,都跟着悄悄松了半分。

      梁忱伏在梁悟榻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头一点一点往下坠,手还握着梁悟的被角。

      羲泽推门进来的瞬间,脚步下意识顿住了。他放轻脚步绕到她身后,把搭在臂弯的斗篷慢慢往她肩上拢,指腹避开她的发丝,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了这片刻难得的安眠。

      梁忱迷迷糊糊抬了头,眼睫上还沾着点睡意,脸颊上压着一道浅浅的衣褶印,望着他的模样愣了好片刻,像还没从浅梦里醒过来。

      等视线慢慢聚焦,才看清他眼底叠着的红丝,唇上起了干皮,一身行服沾着赶路蹭来的灰,袖口松脱的绷带里,渗出来的汗把纱布浸得发潮。

      “羲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皇兄他……”

      “殿下放心。”羲泽放低身形蹲下来,目光稳稳接住她带着慌意的视线,“王爷脉象比昨日稳了一些。老郎中的药起了效用。太医说,再服两剂,应当能退热。”

      梁忱听完,嘴唇抖了一下,眼眶里的泪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擦,就那么让泪水淌着。

      连日来的害怕和累,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羲泽看着她流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膝上攥了攥,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想伸手,想替她擦掉那滴泪,想把眼前这个强撑了数日的人揽进怀里。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跪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王爷定能逢凶化吉。臣在这里,哪里都不去。臣守着王爷,守着殿下。您要撑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梁忱脸上,没有移开过。那目光太沉,太烫,像这夏日午后晒了一整天的石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气。

      梁忱被他这样看着,眼泪反倒止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将他攥紧的拳头轻轻握住。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背滚烫。

      “我信你,羲泽。”她说完这话,又垂下眼,看着自己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声音低下去,“我们一起等皇兄好起来。”

      羲泽指节慢慢松了劲,翻过掌心,小心翼翼把她凉透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里。他没再出声,就那样轻轻攥着,力道放得极轻,像捧着片刚落下来、稍不留神就会飘走的蝶翼。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远处海面上有渔火,一点一点,明明灭灭,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