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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民怨 速去开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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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梁悟开始审问,城外的民怨已经压不住了。
官府强行驱散聚集在城外龙王庙祈求活路的灾民,还打伤了几个人。那些在饥饿与绝望中熬了太久的人,像干柴遇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数千衣衫褴褛的灾民,手里攥着简陋的棍棒和农具,高喊“要活命”、“杀贪官”,如潮水般涌向临川府城。城门紧闭。守城的兵丁寥寥无几,多半是老弱,见了这阵势,吓得面无人色。
城内也是一片恐慌,富户关门闭户,商铺纷纷歇业。灾民开始冲击城门,更有胆大的架起简陋云梯攀爬城墙。形势一触即发。
梁悟当即率王府亲卫登上城楼,亲自督战。他命亲卫上城协助防守,同时派得力人手持令箭出城安抚,承诺开仓放粮、严惩贪官。可灾民被官府反复欺骗伤透了心,根本不信这些许诺,冲击反倒更猛烈了。
混乱中,一段城墙被灾民用粗木撞开缺口,数人涌入。亲卫奋力堵截,梁悟站在城楼高处指挥调度,不慎暴露了位置。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大官在那里”,石块、木棍纷纷朝城楼飞来。亲卫们举盾护住梁悟,护着他往城下退去。梁悟被一名亲卫拽着胳膊踉跄后退,额头被飞石擦破,鲜血顺着眉骨淌下。
行辕后院,羲泽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臂上的绷带刚换过,药味还未散尽。忍冬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脸色煞白,手都在抖:“羲泽大人,不好了,王爷在城楼被乱民围住了,听说受了伤。”
羲泽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被子。他顾不上手臂的伤,拽过外袍披上,大步往外走。忍冬急急跟在后面:“您还伤着,太医说不能……”话未说完,羲泽已经跨出门去。
梁忱正从书房出来,迎面撞见羲泽和忍冬。忍冬三言两语说了城楼上的事,梁忱脸色一变,二话不说跟着羲泽往外走。
羲泽拦住她:“殿下,城下危险。”梁忱看着他,目光坚定:“皇兄在那里,我不能不去。你伤还没好,能行吗?”羲泽没有回答,只将长剑提在手中,率先迈步出了辕门。
城楼下已是乱成一片。灾民如潮水般涌来,亲卫们拼死护着梁悟退入城门洞内,勉强守住入口。
梁悟额上的血已经糊了半张脸,他推开搀扶的亲卫,沉声道:“本王没事,守住城门。”一名亲卫急道:“王爷,人太多了,先撤回行辕吧。”梁悟厉声道:“撤回行辕,这城就丢了。”
正僵持间,一队人马从后方杀到。羲泽长剑出鞘,寒光闪过,将几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灾民逼退。他护着梁忱挤入城门洞,梁忱一眼看到梁悟额头的伤口,心头一紧,喊道:“皇兄!”
梁悟见是她,眉头紧皱:“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梁忱打断他:“我来帮您。”她转身面向城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她推开身前挡着的亲卫,迈出城门洞,站在台阶上。羲泽一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长剑横在身前。
梁忱运足力气,清越的声音压过了喧嚣:“都住手!”她的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人群微微一滞,无数双通红的眼睛望向她。
“我乃大梁夕瑶公主梁忱。朝廷已知渤州疾苦。肃王殿下奉旨而来,便是为尔等做主。贪墨赈粮、鱼肉百姓之官吏,一个也逃不了。”
有人高声喊道:“骗人,你们官官相护,说的比唱的好听。”
梁忱反手指向身后的梁悟:“你们看清楚了,肃王殿下亲临城楼督战,为的是守住城池,保住你们的身家性命。他额头上的伤,就是被你们的石块砸的。他若真想镇压你们,早下令放箭了,可他没有。”人群安静了一瞬。
梁忱放缓了声音,“诸位连日饥寒的滋味,本宫一路踏访临川乡野,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的声音顺着风漫过人群,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疏离,“朝廷调运的粮队已过了邻县驿道,今日便即刻开官仓放粮。但凡放下手中器械的人,此前的事一概不究。我大梁皇室的承诺摆在这里,半字有假,天地共鉴。”
这话一出,灾民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扔下了手中的木棍,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武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梁悟在身后低声对亲卫道:“速去开仓,架锅煮粥。”亲卫领命而去。
梁忱站在台阶上,看着灾民们纷纷跪倒,哭声震天,心中酸楚难言。
她回头看了羲泽一眼,他面色苍白,持剑的手微微发颤,臂上的绷带又渗出了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羲泽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梁悟走上前,沉声道:“先回去再说。”
民变暂时平息,但开仓放粮的命令遭遇了州府官吏前所未有的阳奉阴违。
周茂才哭诉府库空虚,仅有的一点存粮早已霉变不堪食用。布政使司衙门大门紧闭,拒绝配合。梁悟派去催粮的官员,或被敷衍搪塞,或被拒之门外。
梁忱坐在书房侧厅,听着梁悟与属下一一商议对策,眉头越锁越紧。她下意识地往羲泽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站在门边,面色依旧苍白,臂上的血已经止住,绷带需要重新包扎。
梁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冲羲泽扬了扬下巴:“你先回去歇着,伤没好利索,别在这里站着。”羲泽摇了摇头,没有动。
梁忱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去吧,这里有我。”羲泽看着她,片刻后微微点头,转身离去。梁忱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乱得很。
临川府的夏日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不散屋里的热,反倒把那股子霉味搅得到处都是。
周茂才带梁悟去看官仓的时候,日头正毒。库门一开,一股腐烂的酸臭扑面而来,苍蝇嗡的一声炸开。梁悟站在门口,眯着眼往里看。角落里堆着几袋粮食,袋口破了,漏出来的米粒发黑,生了虫。
“王爷您看。”周茂才用手帕捂着鼻子,“不是下官不开仓,实在是无粮可放。去岁水患,今春又青黄不接,朝廷那点赈灾粮早就耗光了。就这点霉米,人吃了要出人命的。”
梁悟没有接话,弯腰抓了一把霉米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松开,任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周茂才。
周茂才被看得不自在,干笑两声:“下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账册呢?”梁悟问。
“在,在。”周茂才连忙让人抬来几口大箱。
梁悟翻开一本,又翻开另一本。每一笔账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处亏空都推给了灾情和损耗。他把账册合上,搁在箱盖上,没有说话。
梁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了周茂才一眼。周茂才低着头,擦汗的手帕已经湿透了。
河道总督衙门那边更干脆。王浚称病不出,只派了个同知来应付。梁悟带着人直接闯进正堂,那同知拦在门口,满脸堆笑。
“王爷,王大人实在病重,不能见客。您有什么吩咐,跟下官说也是一样的。”
“河工呢?”梁悟问。
“散了。”
“散了?”
“拖欠工钱,留不住人。”同知叹气,“剩下的那些,病的病,饿的饿,也上不了工。河道淤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要疏通,得钱,得人。这两样都没有,下官也没办法。”
梁悟看着他,半晌,说了两个字:“拿下。”
亲卫一拥而上,将那同知按倒在地。同知脸贴在地上,喊道:“王爷,下官犯了什么罪?”
梁悟一言不发,转身便往堂外走。梁忱缓步跟在他身后,行至那仍在喋喋喊冤的同知身旁时,脚步稍作停留。
那人原本仰着头嘶吼,猝然间只觉周遭空气沉了几分,抬眼正撞上梁忱平淡无波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半截。梁忱未曾置一词,只微微颔首示意,便抬步继续随梁悟离去。
回到行辕,派去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也回来了。领头的是个年轻亲卫,单膝跪地,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王爷,布政使司衙门说没有张韬的手令,一切公文不予受理。按察使司那边也一样。他们还送来一份公文。”
梁悟没出声,指尖稳稳将递来的卷宗接在手里。只垂眸扫了三两行,他把公文递给梁忱。
梁忱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的措辞恭恭敬敬,意思却很明白。
开仓放粮有违常规,需要先报户部核准;已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请王爷暂缓;各县富户设棚施粥,可解燃眉之急。
“等户部核准。”梁悟的声音很平,“等批复到了,城外的灾民已经饿死完了。”
梁忱放下公文,看向那个亲卫:“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一个都没来?”
“回公主,没有。”
梁悟没有再说什么,坐到椅子上,闭了闭眼。窗沿外的蝉鸣缠得人发闷,一声叠着一声往屋里钻,把满室的暑气揉得更稠,连风路过都要慢半拍。
当天傍晚,梁悟去了城外的灾民安置点。那里搭着几排破棚子,地上躺满了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
空气里浮着一层挥不散的浊味,混着屎尿的涩臭与腐物的闷味,黑蝇成群地在人脸旁盘旋,嗡嗡的振翅声裹着气味往鼻腔里钻。
梁悟从一个棚子走到另一个棚子,蹲下来问了几个人,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和沉默。
一路行来没人敢出声搭话,等他跨进院中的那一刻,连廊下值守的人都下意识垂了眼,才发现他垂落的衣摆早沾了不少泥污,还混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秽物,随着脚步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