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守夜 今夜多谢你 ...
-
海风卷着咸腥的潮气,顺着府衙的窗缝钻进来,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回到临川府衙时,已是夜半三更,太医早已候在偏厅,药箱打开着,里面的银针、药瓶一字排开。
梁悟端坐于屏风前的太师椅上,面色沉静。他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太医动手。
梁忱不顾忍冬的劝阻,坚持守在房中。她看着太医用烈酒清洗那狰狞的伤口,暗红的血混着酒液顺着羲泽的手臂流下。羲泽眉头紧蹙,一声不吭。上药时,他的指尖死死攥着返潮的被,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
梁忱就站旁边看着,心脏像被人悄悄攥了一把,刚才那股后怕劲儿还没散,胸口又闷乎乎泛上酸意,眼眶跟着就有点发烫。
待太医处理完毕、躬身退下,房中只剩下三人。烛火跳跃,映照着羲泽苍白的脸。他靠在引枕上,瞧了梁悟一眼,嘴角挤出笑意,掩饰自己的心虚。
梁悟反倒先张嘴了,语气没什么架子,全是表哥那股熟稔的随便劲儿。“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羲泽扯了扯嘴角:“小伤,不碍事。”
“小伤?”梁悟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包扎好的手臂,“为了心上那点挂碍,连自己的命都敢往刀刃边上搁。”
羲泽没接他的话,只轻轻摇了下头,眼神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扫了半下。
好在梁忱这会儿还陷在刚才那阵后怕里没缓过来,满脑子都是之前惊险的画面,梁悟话里那点藏着的弦外之音,她半分都没往心里去。
梁悟脸上的随性立马转成了然的促狭笑,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上回你也说是小伤,躺了半个月。这次要再敢硬撑,我把你调回京城养着,别想在临川待了。”
梁忱上前一步,低声道:“皇兄,今夜之事,臣妹与羲泽已有探查结果,需立即禀明。”
梁悟收起几分随意,正色道:“说。”
梁忱将千金阁偷听到的对话、城郊庄园看到的粮垛与马车,以及途中遭遇截杀的细节,清晰冷静地一一禀明。羲泽在一旁适时补充了截杀现场的兵力部署与刺客身手特征。
听罢,梁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五千石漕粮,精铁,私兵……景诤,你好大的胃口!”良久,梁悟终于开口,眸中厉色乍现,“连河道总督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难怪渤州河工糜烂至此,民怨沸腾!他们吸的是民脂民膏,养的是裂土分疆的野心!”
梁忱沉稳应道:“皇兄,如今证据链已初步清晰,赵奎是关键人证,城郊庄园是重要物证所在。当务之急,必须立刻控制住赵奎,防止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转移粮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另外,顺风渠绝非普通河道,定是他们私运粮草军械的秘密通道。需尽快查明其走向,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私港或藏兵之处。”
羲泽接过话头,“今夜截杀臣等的刺客,身手利落,配合默契,绝非普通江湖杀手。我怀疑是景诤豢养的死士。若能活捉一两个,或许能撬开他们的嘴,得到更多关于景诤势力布局的情报。”
梁悟重新看向羲泽,目光里多了几分兄弟间的关切。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羲泽未受伤的肩头。
“这次又是你挡在前头。”梁悟声音低下来,“忱儿几次遇险,都是你拼着命护下来的。我这个做兄长的,得谢你。”
羲泽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分内之事。”
“什么分内不分内。”梁悟打断他,“你是我表弟,她是我妹妹。哪次你不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他顿了顿,“往后不许这么拼命。听见没有?”
羲泽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头。
梁悟起身,又看了梁忱一眼:“你也回去歇着。今晚的事,我来安排。”
梁忱张了张嘴,终是应下。
梁悟推门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房中复归安静,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梁忱迈步向门口走去。手触到门框时,脚步却停住了。
身后传来羲泽压低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刻意闷在喉咙里。
她没有回头,手在门框上搭了片刻,终是放了下来。
转身走回床边,搬过那张脚踏,坐了下来。离得近了,能看清他额角还渗着细汗,唇色发白,包扎好的伤口处隐约透出一点殷红。
羲泽睁开眼,有些意外:“殿下?”
“皇兄让你别拼命,你答应得好好的。”梁忱不去看他,目光落在别处,“可我要是走了,你夜里发热怎么办?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内侍就在外间候着,哪里会没有人。
羲泽没拆穿,只是轻声说了句:“劳烦殿下了。”
梁忱没应声,伸手将他肩头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脖颈,触到一片滚烫,她手一缩。
“烧得这么厉害,还说不碍事。”她皱着眉头,埋怨道。
羲泽没答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梁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顺手拿起矮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点水。”
羲泽伸手来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微微一怔。梁忱飞快地松了手,杯子险些没拿稳。
“我……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她作势要起身。
“殿下。”羲泽叫住她。
梁忱停住,没有回头。
“今夜多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她声音闷闷的,“又是我连累你受的伤。”
俩人安安静静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挪回去坐,脚搭在脚踏上,后背往床沿一靠,膝盖蜷起来抱着,半点要起身走人的意思都没有。
旁边的羲泽早熬不住,已经沉沉睡过去了。
窗外的雨早不知什么时候停透了,只剩屋檐上积的水顺着瓦当往下掉,滴答一声、又滴答一声,慢腾腾敲着,倒像在替人往外蹦那些堵在嘴边没敢说的话。
梁忱侧过头,余光里能看见羲泽搁在被子上的手。她盯着看了许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剑,想起他浑身是血还要护着她往外冲的样子。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夜深了,不知什么时候,梁忱竟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再睁开眼时,天光已从窗纸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将亮未亮。她身上多了一条薄毯,大约是羲泽后半夜给她搭上的。
她轻轻侧过头,羲泽还睡着,呼吸很浅,眉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臂上的绷带露出被子一角,没有再渗血。
梁忱没有动,怕吵醒他。她就那样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屋子里很静,静得让人不想起身。
外头隐约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她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将薄毯叠好放在脚踏上,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连鞋底落地都特意放慢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羲泽没有醒。
推开门,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廊下值守的侍卫见她从羲泽屋里出来,微微一愣,旋即低下头去。梁忱面上一热,装作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袖口,抬脚往梁悟的书房走去。
行辕里已经忙碌起来,仆役们端着水盆、茶盘穿梭而过,见了她纷纷避让行礼。她一路走到书房外,门半敞着,梁悟正坐在案后,手边堆着文书,面前还搁着一碗凉透了的粥。
“皇兄。”梁忱跨进门。
梁悟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发丝微乱,衣裳还是昨夜那身,眼底有淡淡的青。
他挑了挑眉,随手将一封信笺推过来:“盐场那边连夜清点完毕,粮草军械数量触目惊心。赵奎的密信也拼出了大半,顺藤摸瓜,牵连的不止渤州一地的官员。”
梁忱拿起信笺快速浏览,面色渐渐沉下来。“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
“胆子不大,怎么敢私蓄兵马?”梁悟冷笑一声,端起那碗凉粥又放下,“景诤在昭亭山藏的这一手,足够武装三千人。若不是你和羲泽撞破,再过半年,怕是要直接扯旗了。”
梁忱放下信笺,沉默了片刻,低声问:“羲泽的伤……太医怎么说?”
梁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很淡,“太医说好好养着便无大碍。怎么,昨夜在他屋里守了一宿,还没问清楚?”
梁忱耳根一热,别过脸去:“我……是怕他夜里发热,没人照看。”
“嗯,有道理。”梁悟没有追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是我表弟,我不会让他出事。你也别太担心。”
梁忱点点头,心里却乱得很。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大早就来找皇兄打探消息,明明可以直接问太医,或者等羲泽醒了再说。可她就是想先知道,知道了才安心。
“皇兄,今日可还有什么要务?”她问。
梁悟揉了揉眉心:“张韬、李维三人还在后头关着,天亮后一一审问。你若是闲着,替我去看看羲泽的药煎好了没有,省得你在这儿站着,心也不在书房里。”
梁忱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终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梁悟低低的笑声,她脚步一顿,耳根更烫了,快步往药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