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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千金 有夫君在, ...

  •   内城古运河烟水深处,鎏金灯影里现出一座阁宇。朱红廊柱,琉璃飞檐,嵌玉栏杆熠熠生辉。

      云影灯辉间悬着两盏宫灯,如坠地星子,似双蝶戏春。

      转过花树,阁前两行纱幔随风舒展,一牙白,一胭粉,缱绻如流云,娇柔若初绽海棠。

      一个侧影斜倚在雕花栏边,帷帽纱帘被风掀起,悠悠望着河面往来的漕船,眉眼含春。

      羲泽款步而来,宝蓝色暗云纹锦袍勾勒出利落轮廓。他偏头望向梁忱,足步悄然放缓,虚抬手臂欲扶,“阁前人杂,风又疾,仔细脚下。”

      待行至阁前,梁忱侧身挽住羲泽臂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手背,姿态亲昵从容。

      羲泽侧头看她,手臂微收,将她往身侧带了带,低声道:“夫人,仔细门槛。”

      梁忱抬眸弯眼,语声清软,“有夫君在,我自然放心。”

      两人并肩踏入阁中,脂粉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赌徒红着眼狂叫,歌姬水袖翩跹,丝竹声压过窗外浪涛。

      羲泽抬手招来伙计,抛出一锭银子。“二楼临窗雅座。”伙计堆笑引路,目光扫过两人相握的手。

      梁忱挽着羲泽拾阶而上,遇旁人打量,羲泽只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浅笑。进了雅座,她松开手走到窗边,指尖捏着枚蜜饯,目光扫过楼下攒动人群。

      羲泽站在她身侧,低声道:“目标在西南角雅间,正和南洋来的私商会面。”

      梁忱微垂螓首,拿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知道了。”目光依旧落在楼下。

      不多时,河风卷得窗棂吱呀响。梁忱抬眼,见穿湖蓝绸衫、戴瓜皮帽的干瘦伙计穿过大厅,缩着脖子回头张望,径直往后侧厢房去了。

      羲泽温声道:“夫人稍坐,我去去就回。”说罢起身,借口更衣离座。

      梁忱望着他的身影融入廊柱阴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她的心悬起来。楼下骰子声、吆喝声依旧喧闹,她耳边只剩远处河水拍岸的声响,一下下敲着堤岸。

      她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不离厢房方向,同时留意到楼下赌局里,穿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景家徽记的铜牌。

      羲泽潜至厢房窗外,屏息凝神,指尖扣着窗棂,屋内隐约传来交谈声。

      “赵师爷,景爷那边催得紧,下一批盐货何时能到?”一个南洋口音的男声问道。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十分谄媚:“放心,郑提举那边已经疏通好了,借着灶户余盐的名目,再挪两千引官盐不成问题。只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景爷有的是银子!只要货!”南洋口音的男声急切道,“还有,景爷交代,那批从卫所军械里匀出来的精铁,务必尽快运到老地方!再过半月,水师巡海就紧了!”

      “晓得晓得,都安排妥了,还是走顺风渠……”声音猝然压低,混着河风,有些模糊。

      羲泽心头一震,正欲再听,厢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奎与三名彪形大汉走了出来。为首的大汉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柄短刀,刀鞘上的铜环碰撞出清脆声响。

      羲泽反应极快,身形一闪,飘进廊柱阴影。那大汉似有所觉,眉头一皱,狐疑地朝他藏身之处望来,手已按在刀柄上。

      千钧一发之际,梁忱端着桌上的酒壶,故意踉跄着走到回廊栏杆边,脚下不慎踩空,酒壶脱手而出,哗啦一声砸在楼下的赌桌上,酒水溅了那名景家护卫一身。

      “哎呀!”她惊呼一声,声音故作慌乱和嗔怪,“你这厮!站在这里做什么?挡了本夫人的路!”

      伙计慌忙连连告罪:“小人行事莽撞,还望夫人宽宥。”

      楼下的赌徒们被这变故惊得一愣,那名护卫跳了起来,指着梁忱骂道:“你这女人怎么回事?敢洒老子一身酒!”

      梁忱顺势拔高声音,佯装有了几分醉意,跋扈起来:“你还敢骂我?知道我夫君是谁吗?你个腌臜也敢对我不敬?夫君!夫君快来呀!”她一边喊,一边掀起帷帽一角,露出精心修饰过的薄怒娇颜。

      赵奎等人的注意被吸引过去,往楼下张望。羲泽心领神会,趁此间隙,身形迅速退回雅座方向。

      那护卫被梁忱的气焰激得怒火中烧,甩开拦着他的伙计,大步往楼上冲,伸手就要去抓梁忱的胳膊。

      “臭婆娘,今天非让你给老子赔罪不可!”那护卫已冲到雅座前,扬手就要扇梁忱耳光,被羲泽抬臂挡住。

      梁忱顺势扑进羲泽怀里,帷帽重新放下,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眼眶微红,手指着那名护卫,柳眉倒竖,“夫君,他要打我!这地方乌烟瘴气,我们回去吧!”

      羲泽配合地揽住她,手掌抚着她的背,极其宠溺乖张,“好,听夫人的。谁惹我的宝贝生气,回头我定饶不了他。”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扔给旁边的伙计。

      “小二,赔那人衣衫!”

      眼见羲泽将银钱掷来,分明是存心折辱。护卫又要发作,目光扫过羲泽腰间的玉佩,顿时脸色煞白,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伙计连忙应着,弓着腰去拉那护卫。“大爷息怒!”

      护卫气得满脸通红,被同伴死死拉住,同伴对着他连连使眼色,示意他看清对方身份。“这俩人,咱们吃罪不起!上头见了,也要礼让三分的!”

      护卫盯着那玉佩上的江安盐号纹路瞅了半天,狠狠跺了下脚,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走了。

      旁边看客还在交头接耳,有人认出玉佩上的纹路,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江安盐号的玉牌,这位怕不是盐商李家的二公子吧?”

      话音刚落,羲泽弯腰就把梁忱抱了起来。梁忱低呼一声,胳膊紧紧勾住他脖子,头顺势靠在他肩头,头上的帷帽歪了歪,露出半张带笑的脸。

      “新婚燕尔,携自家新妻流连勾栏瓦舍,真是闻所未闻。”

      “李二公子久居湖州打理产业,方才回乡完婚。早听说湖州民风放纵,如今算是亲眼印证了。”

      羲泽稳稳托着梁忱的膝弯,目光扫过两侧,那股冷冽的气场,让围观的人又往后缩了缩,主动让出一条宽敞的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梁忱趴在羲泽怀里,鼻尖蹭着他衣领,忍不住笑出了声。羲泽低头瞥她一眼,嘴角也悄悄勾了起来,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

      路过赌桌时,刚才还在吆喝的赌徒们立刻噤声,纷纷低下头。门口的伙计赶紧哈着腰引路,嘴里还念叨着:“慢走啊二爷,下次再来!”

      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千金阁,梁忱指尖悄悄蹭过羲泽的掌心,那枚沾了酒的铜牌便滑进他的手心里,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在撒娇。

      “赵奎往这边走了。”羲泽目光追向长街尽头,赵奎的轿子正匆匆没入夜色,“属下已留了两名暗卫远远跟着,他若回府衙便罢,若去别处接头,暗卫会传信。”

      “赵奎只是个跑腿的师爷,盐引文书、疏通关节,这些才是他的本事。他押不了车、扛不了货,真正运东西的,是景家的人。”

      梁忱低声道:“在舆图上,临川城郊东北有一条废弃河道,早年连通官仓码头,后来淤塞弃用,应该就是他们所谓的顺风渠。若景诤要私运盐铁,走废弃旧渠最稳妥。”

      羲泽沉吟片刻:“属下记得那条旧渠。殿下是想循着河道去探?”

      “赵奎有暗卫盯着,跑不了。”梁忱翻身上马,“可盐铁是实打实的物件,今夜若正在转运,或许能撞见实证。旧渠连通城郊滩涂,我们沿河道走,看有无异动。”

      羲泽眉头微蹙:“殿下,顺风渠情况不明,若守卫森严……”

      “所以只探虚实,不近身。”梁忱打断他,“若有实证,回禀皇兄调兵围捕;若无收获,至少摸清顺风渠的走向,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属下明白。”羲泽嘱咐两名暗卫继续监视千金阁的动向,并向梁悟汇报,自己带着梁忱及数名暗卫赶赴城郊。

      两人顺着废弃河道的方向一路寻去,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河风渐带咸腥,远处隐约传来车马辘辘声。

      羲泽抬手示意停下,两人伏低身形,借着土坡枯草掩护望去。一座庄园静卧于荒芜田野之后,背倚低矮山丘,位置极为隐秘。

      众人伏在庄园外一处土坡的枯草丛中,依稀可见高耸的围墙爬满干枯藤蔓,角楼上火光随风摇曳,守卫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羲泽目力过人,借着微弱的月光与庄园内透出的灯火,清晰望见院中空地上堆叠如山的麻袋。袋口封印之上,赫然是官仓预备仓专用的朱红印记。有数辆满载的马车正从侧门悄然驶出。

      梁忱的手紧紧攥住枯草,指节发白,声音微颤,“朝廷的救命粮,竟成了他豢养私兵、图谋不轨的资本!那些街头饿殍、灾民遗骨,他们的命,在景诤眼里,竟不如一袋陈谷!”

      羲泽仔细记下庄园布局、守卫换防规律、粮垛位置以及那些马车的去向。“殿下,我们人手不够,不能久留,还是立刻回禀王爷,调兵围剿更为妥当!”

      留下两名暗卫蹲守,梁忱与羲泽避开官道,专拣荒僻小径疾行。梁忱的呼吸压抑不住的急促与愤怒,夜风卷起她帷帽的轻纱,露出其下紧抿的唇线。

      羲泽扫视着四周漆黑的原野,手中长剑半出鞘,保持着最高警惕。就在他们即将接近临川府城外围的一片稀疏林地时,羲泽猛地停下脚步,手臂一横,将梁忱护在身后。

      “不对。”他声音压得极低,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太静了。”

      梁忱心头一凛,凝神细听。方才还有夜枭啼鸣、海风吹过竹林的声响,此刻连虫豸都噤了声。

      突然,十余道黑影从路旁林子里窜出。他们皆是短打扮,面蒙黑巾,腰挎单刀,行动间配合默契,瞬间形成合围,堵死所有退路。

      “护驾!”

      羲泽厉喝一声,剑光划破黑暗,将最先扑来的两名打手逼退。他身形如电,将梁忱牢牢护在身侧,剑势凌厉,迫使打手无法近身。暗卫也从阴影中杀出,与其余人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中,不时传来打手闷哼声和暗卫喝骂声。梁忱背靠着羲泽宽阔脊背,心跳如鼓,她迅速摘下碍事的帷帽,从袖中滑出短刺,目光锐利扫视战局。

      打手人数众多,手段狠辣,配合刁钻,意在速战速决,不留活口。一波又一波攻击涌来。一名打手觑准空档,直刺梁忱肋下,刀刃上泛着异样的乌光。

      “小心!刀上有麻药!”羲泽回救不及,猛地旋身,以左臂硬生生格开致命一击。嗤啦一声,衣袖破裂,血光迸现。

      “羲泽!”梁忱失声惊呼,眼中涌上骇然与痛惜。

      羲泽闷哼一声,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手上剑势更快更狠,反手一剑刺穿偷袭打手的咽喉。他目光冰冷,扫过周围步步紧逼的杀手,对臂上伤口恍若未觉,只将梁忱护得更紧。

      “跟紧我!突围!”他低吼道。

      羲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麻药顺着伤口蔓延,动作明显滞涩。梁忱咬紧牙关,紧随其后,手中短刺格开侧面袭来的一刀。她动作不如羲泽凌厉,却精准狠辣,每一击都刺向打手要害。

      两人与暗卫相互掩护,且战且退。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火把光芒在暗夜中急速接近。

      “是王府的人!”

      打手头目见势不妙,发出尖锐唿哨,剩余打手立刻迅速消失在林海中,只留下几具同伴尸体和满地狼藉。

      驰援队伍赶到,为首百户看到现场惨状和羲泽流血的臂膀,又瞥见梁忱衣着略显凌乱,顿时大惊失色,他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属下护驾来迟!公主殿下、羲泽大人恕罪!”

      梁忱强压下心中后怕,迅速恢复镇定,指着地上尸体冷声道:“将这些贼人尸首带回府衙,严加看管!速请大夫至行辕!”她快步走到羲泽身边,看着他发黑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快!扶他上马!立刻回行辕!”

      官兵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羲泽上马。梁忱坐在他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策马疾驰入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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