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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羲滢 我叫羲滢, ...

  •   晨光熹微,田庄的屋舍在薄雾里露出灰瓦的轮廓。

      院中的草叶还挂着露珠,几丛不知名的白花贴着墙根开着,被夜雨打弯了茎秆。一缕微苦的草药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缓缓漫入内室。

      梁忱在那缕药香里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四肢百骸像被车轮碾过,酸疼得发颤,喉咙也干得发紧,像塞了一把粗沙。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眼是一顶青纱帐,帐顶垂着几道洗得发白的穗子,窗外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漫进来,落在被面上,是浅淡的灰白色。

      床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低着头拧帕子,水珠落在铜盆里,叮咚一声轻响。

      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穿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

      她拧好帕子,正要往梁忱额上敷,一低头恰好对上了梁忱睁开的眼睛。少女先是愣了愣,随即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声音清亮得像檐角滴落的晨露。

      “姐姐,你醒了?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梁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你是……”

      “我叫羲滢,羲泽是我二哥哥。”

      羲滢放下帕子,随手从床头小几上端起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温热的蜜水,她小心地扶着梁忱的背让她靠起来,把碗沿送到她唇边。

      “你先喝口水,睡了快一天了,肯定渴。陈郎中说你只是累狠了,没受什么伤,可你身上那些淤青碰一下你就皱眉,你睡过去之后我替你换了湿衣裳,那些衣裳上有血迹,有泥,我不认得你,可我想着你肯定是二哥哥的什么人,他从来没带人来过这里。”

      她说话间语气轻快,话却密,像是怕梁忱又昏睡过去,多说几句能让她撑着清醒。

      梁忱就着她手里的碗喝了半碗蜜水,喉咙里那股干涩终于退了些,她缓过一口气,目光落在枕边。

      一个用干净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什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系口的地方还打着羲滢特意补过的绳结。

      “你放心,”羲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贴身带着的东西,我帮你换湿衣时取出来了,原样放在这儿,我没动过的。我知道二哥哥办的都是要紧差事,他屋里那些东西从来不让我碰,你的东西也一样。”

      梁忱心头一松,挣扎着坐起身,伸手摸到那只包裹,确认封口完好、手札和账册都在,沉甸甸地贴着她的掌心。

      她的心先是落了一寸,随即又猛地提起来,一把抓住羲滢的手:“你二哥哥呢?他怎么样了?毒解了吗?”

      羲滢被她攥得手腕发紧,却没躲,只是连忙点头:“毒是解了,陈郎中说幸好送来得及时,蛇毒还没攻心,要是再晚个一时半刻就不好说了。但是二哥哥失血太多,身子虚得很,还在昏睡,就在隔壁厢房,陈先生守着在——”

      话音未落,梁忱已经掀了被子。锦被滑落到腰际,她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地面上,根本顾不上羲滢在后面喊“姐姐你鞋还没穿”,踉跄着往厢房跑。

      膝盖和手肘的淤青在拉扯间生疼,她也没停,推开厢房门的一刹那,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厢房比方才那间更暗,窗户用旧棉帘挡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缝透进光。须发皆白的老陈先生伏在案头打盹,手边摊着半开的药箱和几张写满字的方子。

      内室的榻上,羲泽平躺着,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唇色几乎褪尽,左肩被绷带层层缚紧,隐隐透出一圈淡粉色的药渍。

      羲泽睡着,呼吸浅而匀,胸膛微微起伏,那起伏太浅了,浅得像是一不小心就会停下来。

      梁忱双膝一软,整个人跌跪在脚踏上。她手抖得厉害,伸出去又不敢碰羲泽,指尖悬在他肩头半寸处停了许久,才轻轻落下去,覆在他未受伤的右手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指节分明,往常握刀时青筋微凸的掌背此刻显得单薄干瘦,像是仅剩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紧紧攥着,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贴过去,指尖抠在他指缝之间,像是要把那些冰凉焐热。

      “羲泽,”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沉而哑,“是我行事鲁莽了,是我没算准白启的埋伏……连累了你。”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他的睫毛在浅眠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梁忱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羲泽床沿的横木上,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呼吸和他那浅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在同一个方向里慢慢起伏。

      羲滢追到门口,手里还拎着梁忱的绣鞋,看到这一幕,她默默退了半步,把鞋放在门边,悄悄合上了门。

      接下来的两天,梁忱几乎没有离开过羲泽的榻前。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昏黄,从昏黄到暗沉,又从暗沉慢慢透出鱼肚白。

      梁忱换了三次药,喂了两次汤药,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掰开羲泽的下唇,用瓷匙沿着齿缝慢慢送进去,再用帕子擦掉溢出来的药汁。他不吞咽的时候她就停下来等一等,等他的喉结动一下,再送下一匙。

      陈先生换药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暗紫色的毒血被纱布吸走,看着伤口边缘的红肿一点一点消退。

      梁忱拿着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替他重新包扎,力道收得轻而稳,指尖偶尔碰到他肩胛骨边缘的皮肤,凉得她一缩手,又贴回去,把布条缠得更紧了一些。

      羲滢几次端着饭食进来,梁忱也只是勉强扒几口粥便放下碗。羲滢不再劝她,默默把碗收走,又从自己屋里抱了一床厚些的棉被来,铺在脚踏上,让梁忱夜里靠着床沿歇息时能暖和些。

      羲滢做这些事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像一只贴着墙根走路的小猫,生怕惊动了什么。

      梁忱枕着那只油布包裹,手札和账册隔着布料硌在肘弯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烫着她的心。

      她昏沉半醒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线。景家、齐王、白启、边氏,还有那张她还没拼完的朝局暗图。

      从前她以为自己是在查案,是在替景家翻案,是在帮景彦平洗清嫌疑,可如今看清了手札里的记录,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从一开始就被各方势力算在局里。梁悟是她的兜底,父皇是她的依仗,她能以公主之身涉险查案,本就是朝堂制衡的一环。

      靖远侯府恰好可以利用这份身份,利用她年少时的情意,把她当作扳倒白启的一柄刀。她握着那些手札,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牵了线的人。

      夜渐深时,万籁俱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梁忱伏在床沿,连日来的疲惫和惊吓终于将她拖入浅眠。她侧着脸枕在自己手臂上,长发散在颊侧,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眼尾还留着干涸的泪痕,眼下青影深重。她的手还握着羲泽的右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羲泽是在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沉重的虚弱感中恢复意识的。左肩的伤口灼痛难忍,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皮肉里翻搅。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慢慢凝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跃的烛火,然后他目光往下移了一寸,看到床边趴伏着的一个熟悉身影。

      梁忱趴在他床沿,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右手。

      心口微烫,酸涩漫过,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羲泽想起昏迷前的种种。她背着他踉跄前行时粗重的喘息,他伏在她背上,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硌着他的肋骨,一步一颠。

      他艰难地、极缓慢地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左手,指尖微颤,想要拂开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她皮肤的前一刻,他猛地顿住了。那只手悬在她额发上方半寸处,停了很久,然后一根一根地收拢回拳,硬生生收了回去。

      “殿下。”他声音嘶哑,轻轻唤了一声。

      梁忱倏然一颤,从浅眠中骤然惊醒。她霍然坐起,眼中惊惶未褪,转头对上羲泽那双刚刚睁开、尚带病气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睛时,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地。

      “你醒了。”她声音微哑,立刻收回握着他的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臣无事了。”羲泽声音平稳,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劳殿下挂怀。”

      “你先别说话了。”梁忱站起身去给他倒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时候顿了一下,随即端过来,把杯沿送到他唇边。

      在羲家田庄的日子像一炉慢火,药香与草木清气在空气里细细地缱绻。老陈先生的银针和汤药,加上梁忱昼夜不怠的照料,羲泽的伤一日一日地恢复。左肩仍不能抬高,但面上的血色渐渐回来了,唇色也透出一点温润的光泽。

      梁忱几乎寸步不离。煎药、换药、替他拭去额上浮出的薄汗,甚至蹲在灶台前笨拙地学熬碧粳粥,把灶台弄得满是米浆,羲滢在旁边忍着笑替她擦手。

      她那些公主的矜贵与锋芒都被她一并收敛,只留下一个执拗又细心的身影。

      羲滢起初还抢着端水递帕,后来见她事事亲力亲为,而二哥哥虽然寡言,目光却像一条无声的线,牢牢系在那道纤细身影上,便抿嘴偷笑,悄悄退到外间,只留风声与药香在屋里打转。

      羲滢有时候端着药碗站在门边,看到梁忱把碗沿凑到自己唇边先试温度,再小心地送到羲泽口边,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了,可明明前几日她连灶膛的火都点不燃。

      羲滢缩回脖子,把门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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