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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饴糖 她从来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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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羲泽已经能披衣下榻,缓步到廊下坐一会儿,把剑横在膝上慢慢擦拭。
梁忱坐在他对面,手边摊着那只油布包裹,却没有打开。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柳树的影子,风把落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羲滢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从灶房那边过来,放在廊下的矮几上,顺手给梁忱添了一盏茶,又给自己二哥哥的水碗续满。
“姐姐,你尝尝这个,是我跟隔壁阿婆学的,比上次蒸的软。”羲滢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坐在梁忱脚边的小木墩上,双手托腮看着她。
梁忱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枣泥馅的,甜而不腻。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吃。羲滢就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羲泽有几分相似,只是嘴角的弧度比他多了好几层活泼。
“二哥哥以前不怎么吃甜的,”
羲滢随口说着,“他小时候从边关回京那年,才十岁,满嘴都是沙子味儿,我给他一块饴糖,他含了半天没咽下去,说太甜了呛嗓子。后来他就不怎么碰甜的了。每年我生辰他倒是会让人送一盒蜜饯来,他自己一块都不吃,就放在我桌上,等我吃完了再收走。”
梁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想起在肃王府的时候,每回她心情不好,羲泽端到她手边的那碗桂花藕粉,总是比平时调得更稠一些,面上还撒一小撮干桂花。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知道她喜欢桂花。他大概是从什么细枝末节里看出来的,然后记住了。
“姐姐,”羲滢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些,“二哥哥以前不这样的。他刚回京的时候整个人冷冷的,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后来有一年,他忽然变了。那一年他常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神色比以前松快一些。我不知道他见了谁,他也不说。可那之后他屋里就多了一只小木匣,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我看他半夜还拿出来看。”
“再后来,”羲滢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有一回他喝了酒回来,坐在门槛上,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我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像是一个名字。”
她没有说是谁的名字,可目光从梁忱脸上移开了,落在院子里那棵柳树上,像是她自己也在琢磨些什么。梁忱没有追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清苦的味道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散开。
羲泽始终没有抬头。他低头擦着那柄剑,剑刃已经干净了,他的手指却还在沿着刃面来回滑动,像是注意力并没有真正放在那上面。
他刚刚在廊下擦剑的时候听到羲滢说起那罐饴糖,说起那只木匣,说起那个喝了酒坐在门槛上的夜里。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出声,只是觉得廊下的风比方才凉了一些。
又过了一日,院里忽然来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时梁悟从里面探出身来。他穿着一身常服,腰间那枚玉珏露了一角,被日光晃了一下。
羲滢正在井台边洗菜,见到来人的气度打扮,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菜盆起身让路,目光追着那个身影往内室去了。
梁悟穿过院子时脚步极快,跨进厢房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先是落到羲泽身上,看了一息,见他坐起身来、面色虽苍白却已经能自己撑住榻沿,随即移到了梁忱身上。
她的衣袖上还有药渍,发髻散了几缕,鞋面上的泥印干成了灰白色,像是一连好几天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
梁悟什么都没说,走到羲泽床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接过梁忱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伤得怎么样?陈先生的药管用不管用。”
羲泽答:“左肩的箭伤已经收口了,毒也清干净了。陈先生说要再养几日才能举重物。”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把自己说得严重,也没有刻意往轻了说,像是汇报一件寻常公务。
梁悟听完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裹着绷带的左肩上:“白启的人箭上淬的毒,是广福寺惯用的。蛇毒为底,配了乌头和断肠草,下手的人没打算留活口。”他顿了一下,“所幸,你们命大!”
梁忱从枕下取出那只油布包裹,平放在案上:“靖远侯府的手札和账册都在里。景谦和秦王往来的几封信也夹在里面,一封是密约,一封是分赃的底账。白启的人追了我们一路,应该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梁悟没有立刻去碰那只包裹,只是看着它,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两下:“营州盐引案的判决昨天下来了,三司会审,定的是景谦主谋、景彦安协从。景彦安已经死了,罪名就钉在他们父子身上。边氏有人也沾了边,没逃过白启的趁火打劫,正无头苍蝇似地找替死鬼,倒是靖远侯府景诤和景彦平这一支,没有牵涉进去。”
梁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立刻接话。梁悟抬眼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如果景诤真的是被架空的,那景谦一个旁支,拿什么打通营州钞关的路子?”
梁忱把包裹解开,露出那叠手札和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把墨迹清晰的条目推到他面前,“账上记得很清楚,营州那边打点的银两,走的不是景谦自己的私账,是景家西境军需的名目。如果景诤全然不知情,这笔银子出不了西境的账。”
梁悟没有去翻那些条目,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手札边缘那些细碎的旁注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可判决已经定了,三司的卷宗封了印。就算这里面另有隐情,眼下拿不出比景谦更直接的证据来翻盘。”
梁悟抬眼看着梁忱,“父皇不想让这桩案子再往深了挖。盐引案牵涉到营州钞关,钞关后面是边氏的人,可边氏还没有被定罪,这个时候如果再把景诤牵进去,朝堂会乱,边氏和白启都会借机把水搅得更浑。父皇现在需要的是一份既能交代、又不会激起朝堂震荡的判决。”
梁忱沉默了片刻,把手札重新包好,手指按在包裹上,指节微微泛白:“可如果景诤从一开始就在局里,那这份判决就是把整条线从中间切断了。景谦倒了,景诤还在,他的棋还在下,我们拿到的东西就只是一半的答案。剩下的那一半,埋在更深的地方。”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她心里是清楚的。如果景诤真的是默许景谦走盐引的人,那景诤手里一定还捏着更重要的东西,和西境军需有关、和白启边氏的底牌有关。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挖到那一步。
梁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看着梁忱:“你是不是想去澜州。”
他不是在询问。梁忱与他对视,没有否认。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景彦平在那里,手札上写着的事,只有当面问他才能拼出全貌。”她抬眼看他,“皇兄,你今日来,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件事。”
梁悟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还在想怎么安排。朝中眼线遍布,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白启和边氏的监视之下,从你踏出赫临城的那一刻起,两拨人都会盯着你的去向。若是让他们知道你去了澜州见了景彦平,他们会串联你和景家旧案,甚至把梁惟也拉下水。这条路,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目前,边氏忙着收拾营州盐引的烂摊子,无暇顾及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院中那棵柳树。
“东境的军情奏报刚送到兵部,说东边有股流窜的马匪劫了军需,虽然不大,但闹出了动静。我会让父皇同意调白启的人在京畿的巡防兵力去东境协防,名义上是肃清匪患,实际上是把白启的注意力从你身上引开。”
“广福寺最得用的那批人会被抽走大半,至少半个月内,他分不出足够的人手来盯你。兵部调令这两日就会下,白启忙着安排人手、交接防务,腾不出手来管别的事。等他从东境那摊事里脱身,你已经到了澜州又回来了。”
梁忱听完,看着梁悟,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多谢皇兄。”
“不必谢我。现在对白启而言,边家可比靖远侯府更头疼,景家的肥缺,边家垂涎日久。这机会,是边氏为你创造的。”
梁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看着院子里那棵柳树的影子,“景家的事我没法替你查,东境的军情奏报我能替你调,白启的人我能替你调开,但到了澜州见了景彦平,那些话只能你自己问,结果也只能你自己扛。”
梁悟侧过头与梁忱对视,“我只问你一句,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梁忱毫不犹豫地说,“这一趟我必须去。”
梁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回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枚半旧的铜制令牌,放在她面前。令牌正面刻着一道暗纹,是肃王府专用的信物。
“你走的时候带上这个,自有人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出入的路子,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到了澜州。到了澜州地界,还会有人给你送密信。”
梁忱把令牌贴身放好,与手札和账册放在一处。
梁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廊下的羲泽。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按说我不该让你再去涉险。”他顿了顿,“可若是让别的人跟着她,我信不过。”
羲泽从廊下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臣明白。”
“你们从海靖县出发,有船在太资河渡口候着。”梁悟掀帘出去,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的车辙声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梁忱把行囊系紧,背在肩上推门走出去。院子里雾气很重,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她的鞋面。
她走到院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到羲泽已经牵着两匹马站在晨雾里,他左肩的绷带已经撤了,换了一层轻薄的药纱贴在衣料底下,外面穿的是一件深色旧衣,不仔细看不出来。
梁忱走过去的时候羲泽递给她一只食盒,里面是温热的糕点和一罐饴糖。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翻身上了马。
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羲滢说的那罐饴糖,那些她从来没有在意却已经存在很久的东西。
梁忱垂下眼把食盒系在鞍侧,然后跨上马背,跟在羲泽身后,沿着山脚的小道没入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