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春》津雨津春

16、雨夜 北境雪落

　　箭雨破空的同一瞬间，羲泽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他抱紧梁忱猛地旋身，袍袖灌满风雨，软剑扫出半弧。金铁交鸣声急促炸响，多数弩箭被荡开，一支刁钻的毒矢穿透防御，钉入他左肩胛。

　　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他身形微滞，抱着梁忱的手臂却箍得更紧，腾出右手飞快封住伤口周边三处穴道。温热的血水涌出来，被雨水冲成淡红，在他们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线。

　　两人重重落在湿滑瓦面上，雨冲得瓦片滑不留足。下方庭院里火把迅速聚拢，锦衣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箭矢破空声乱成一片。

　　“抱紧我。”羲泽脸色在雨里白得发青，他将梁忱护在身后，软剑挥得密不透风，格开接踵而至的箭矢，目光飞快扫过周遭路径。

　　梁忱伏在他背上，耳旁是风声雨声，还有他沉稳偏快的心跳。

　　羲泽目标明确，直扑侯府西跨院的园林。眼看就要跃至檐边，阴影里骤然升起三道黑影，手持带链钩镰枪，呈品字形封死去路。

　　居中锦衣卫挺枪直刺他心口，左右两人同时甩出镰刃，一左一右弧线刁钻地直取梁忱，逼他回防。

　　羲泽不退反进，迎着枪尖纵身而上，左手向后扣住梁忱手腕，一股柔劲将她送出。梁忱借力横移半步避开镰刃，袖中短匕反手撩出，精准划在铁链中段，火星溅起，链身顿时弯折失了准头。

　　与此同时羲泽左臂内旋扣住枪杆，一带一送，软剑贴着枪杆滑入，正中刺客腕骨。他借枪杆旋身一记鞭腿，将左侧刺客踹得倒栽下屋檐。

　　余下一人刚要扑上，梁忱已落地翻身，匕首自羲泽腋下反刺而出，精准刺入对方腕脉。不过数息，三名锦衣卫尽数解决。下方云梯已搭靠檐角，追兵的喊杀声近在咫尺。

　　“跳！”

　　羲泽一把攥住梁忱的手，足下猛蹬屋脊，借着瓦面倾斜之势，朝着下方漆黑的园林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而过，梁忱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惊呼压在喉间，只牢牢回握住他的手。

　　下方是因暴雨暴涨的荷花池，浑浊池水瞬间没顶，土腥气呛入口鼻。梁忱猝不及防呛了几口，慌乱间腰上一紧，羲泽揽着她破水而出。

　　池岸上火把已围拢过来，箭矢射入水中。“潜下去！”羲泽拉着她再次沉入水中。

　　水下光线昏暗，水草缠上脚踝，他却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往假山方向穿。出发前他已将侯府布局摸得通透，西池假山底部有处天然石窟，是绝佳的暂避点。

　　几乎在气竭的前一刻，两人撞进石窟。上方山石遮蔽，只留狭小缝隙透气，岸上的脚步声、火把光就在数丈之外。

　　梁忱贪婪地喘息着，转头看见羲泽左肩的伤口，乌黑弩箭嵌在肉里，周遭皮肉泛起不祥的紫黑，雨水一冲，渗出来的血都是暗紫色。她心头一紧，刚要开口，羲泽猛地按住她的肩，摇头示意噤声。

　　石窟外脚步声停了。“头儿，假山后面好像有洞！”

　　“进去搜！”

　　火把光顺着缝隙探进来，堪堪照到洞口枯枝。就在此时，前庭骤然响起凄厉的马嘶，伴随重物倒地声、守卫惊呼声，一片兵荒马乱。

　　“不好了！马惊了！”外面的人瞬间慌了神，火把猛地撤走，杂乱脚步声蜂拥往前庭去。

　　“走，去西夹道。”羲泽强撑着起身，声音已经带了虚浮。封穴只能暂缓，方才水下憋气、剧烈动作，毒性已经顺着血脉蔓延开几分。

　　两人借着混乱摸出荷花池，沿侯府西墙根的窄巷疾奔。巷外就是皇城与坊区之间的夹道，两丈余宽，少有人行。

　　皇城西墙年久失修，有一处早年施工留下的废弃排水暗洞，连通御马监后巷，是他前几日踩点时记下的路。

　　刚奔至暗洞附近，巷口箩筐后骤然闪出一道瘦小黑影，屈指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乌针直取梁忱后心。

　　羲泽本能地将人拽到身后，侧身去挡，终究慢了半分。乌针擦着他右臂划过，针尖划破衣料，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麻痒感瞬间窜过手臂，头晕感骤然加重。

　　那黑影一击不中，立刻缩回黑暗里没了踪影。

　　“是白启的暗哨。”羲泽眉头紧蹙，知道不能再耽搁。他指着墙根被藤蔓遮住的暗洞，“钻过去，就是御马监后巷。进去之后，找草料房的刘公公，说‘北境雪落’，他会接应我们。”

　　话音刚落，他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羲泽！”

　　梁忱慌忙扶住他，衣衫滚烫，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她咬牙撕下裙幅狠狠勒在他伤口上方。

　　“我带你出去。”

　　她声音发颤，扶着羲泽挪到洞口，先让他顺着斜坡滑进去，自己也弯腰钻入狭窄潮湿的洞道。砖石磨破了手肘膝盖，她浑然不觉，只死死拽着羲泽的衣襟，一步一步往前挪。

　　洞道尽头便是御马监后巷，草料与马粪的气味混着雨气扑面而来。梁忱刚把人拖到草料堆旁，身后巷口便传来追兵的呼喝声。

　　就在她绷紧神经攥紧银簪时，草料房阴影里走出一个佝偻老宦官，提着盏昏黄风灯。

　　看清两人模样，尤其是羲泽腰间那枚北境军制式的玉牌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骤然一缩。

　　“北境雪落？”他低声问。

　　梁忱心头一震，立刻应声：“是。”

　　老宦官不再多言，提着灯快步上前，帮着她把羲泽架进草料房最里面的隔间。刚掩上门，外面便响起踹门声与尖厉的喝骂。

　　“这是蛇涎混了曼陀罗，霸道得很。”看过羲泽伤口，刘公公从鞍具堆深处摸出个油布包，取出黑陶小瓶，“这是北境军的解毒丹，二公子身上也该有，只是他先前封了穴，药力散不开。”

　　他撬开羲泽牙关，将药丸塞进去。药汁入喉不过片刻，羲泽紊乱的呼吸便稳了些许，青紫的脸色也褪了一分。

　　刘公公是当年老羲国公从边地带回的罪奴，一直受羲家接济，守御马监十余年，是羲家埋在宫里最不起眼的暗桩。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广福寺太监尖利的声音就在门外：“给我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

　　“快，躲进去。”刘公公掀开角落堆着的废弃草料麻袋，底下是空的，“他们料定你们往城外逃，绝不会想到你们躲在秽物堆里。”

　　梁忱没有半分犹豫，扶着昏迷的羲泽钻进去，再用散发着恶臭的湿草料将两人盖严。几乎是同时，木门被踹开，火把光照亮了狭小隔间。

　　“头儿，这破地方全是马粪，臭死了！”

　　“少废话！内相严令，仔细查！”

　　佩刀胡乱戳着草堆、鞍具，刀尖好几次擦着梁忱后背划过。她死死屏住呼吸，怀里羲泽滚烫的体温隔着衣衫传过来，心跳声擂得她耳膜发颤。

　　万幸，追兵的主力都被引去了城门方向，留下来的只是小队人马，又嫌这里气味刺鼻，草草翻了两下便骂骂咧咧地收了手。

　　“往那边追！肯定从粪车通道跑了！”

　　脚步声远去，隔间重归死寂。

　　刘公公掀开草料袋时，梁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卯时三刻有运秽车出宫，我提前打过招呼，守门的是老相识。今夜内城走水，皇城守卫大半调去巡查，查得松，能混出去。”他指着墙角一块活动石板，“从这地道走，直通装车的暗室。”

　　地道狭窄低矮，满是秽气。梁忱半拖半扶着羲泽，在湿滑的通道里艰难跋涉。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车轮声与骡鸣声。

　　运秽车就停在暗室里，车上堆满鼓鼓囊囊的秽物麻袋。车夫是刘公公的人，见了人也不多问，只掀开底层几个空麻袋：“藏这里，出宫再下。”

　　两人蜷缩在麻袋缝隙里，刺鼻气味几乎令人窒息。板车过宫门时，果然只听外面兵卒随意问了两句，便挥挥手放行了。

　　车夫那句“内城里走水闹了一宿，晦气”，轻飘飘便掩过了所有破绽。

　　当板车再次停下、车夫开始倾倒秽物时，梁忱拽着羲泽从车后滚下，钻进路边茂密的野蒿丛。

　　直到车声远去，她才敢抬头。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们身处西郊乱葬岗，周遭是高低起伏的坟茔与灌木。

　　羲泽仍昏迷着，唇色乌青，左肩肿胀得骇人。梁忱记得他提过，羲家在东郊首山脚下有处田庄，是族中旧产，离此处约莫十里地。

　　没有车马，等不及援兵，她必须尽快带羲泽离开。

　　梁忱撕了幅干净里衣做成布带，将羲泽双臂交叉缚在自己胸前，咬紧牙关，硬生生将人背了起来。

　　重量压得她腰背欲折，膝盖阵阵发软，脚下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怀里的人滚烫，背上的伤口渗着血，可她不敢停。

　　景家的骗局、手札上的字迹、一路的生死与共……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她曾为了一句“蒙冤”奔赴千里，为了年少情意赌上性命，到头来满心执念全是算计。

　　反倒是这个总说“分内之事”、永远站在她身前的人，一次次用命替她挡下刀光箭雨。

　　“羲泽，你不能死。”她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你说过，这是分内之事。没把我平安送回去，不算尽本分。”

　　荒路仿佛没有尽头，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就在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时，前方枫树林后露出了青灰色院墙，还有袅袅炊烟。

　　是羲家的田庄。

　　梁忱拼尽最后一口气踉跄到门前，拍着门环，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开门……开门！”

　　木门拉开一条缝，精悍的中年汉子探出头，目光落在她背上那张惨白却熟悉的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二公子！”

　　他猛地拉开大门，朝院内嘶声大喊：“快来人！二公子受伤了！快请陈郎中！”

　　数名汉子奔出来，七手八脚接过昏迷的羲泽往内院抬。

　　梁忱被仆妇扶着，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她看着羲泽被抬走的背影，悬了整夜的心终于落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