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芙蕖》桃花满眼泪

68、焕然一新（二） 农

　　农家少女登时有些羞涩，连忙低下头，郭芙戳中了对方的心思，自觉不妥，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杨过道:“这乱世之下，有刀在身也未尝不是防身的好事，不过山头却是有些强人所难。”农家少女的眼光不禁随之黯灭了一些，但一会儿又恢复了色彩，道:“这个我早就想到了，但只要能帮到他，我就很高兴。”郭芙奇道:“可是你自个儿都过得不好呀，真的能高兴么？”
　　农家少女提到这里时，脸上却洋溢出了幸福的色彩，道:“小姐，你不是我，不会明白的，我和他一块儿长大，心里早就有他了，他性子闷，总是不说，但我明白他心里也有我，只是我爹爹一直嫌他家也穷，不肯让他娶我，他就拼了命地挣钱，无意中得罪了哪个官爷，那天夜里官兵便冲进他家里把他爹爹妈妈害死啦，如果不是他那天在外地做工，恐怕也逃不过魔爪，那天晚上的事我爹爹也亲眼目睹了，之后就吓出一场大病，没一个月就咽了气，他生病的时候为了抓药，家里什么都抵走了，哪里有钱给他下葬，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给人做丫鬟，没想到碰见了小姐和公子，你们心地好，是我瞒着你们……”才说完，两行眼泪就滚滚而下。
　　过芙二人听到这里无不叹息，农家少女又道:“小姐，公子，不用为我们难过，等他办成了事，我就可以和他一块儿了，该高兴才对。”郭芙怔了怔，问道:“可是你不怕被牵连么，这可是人头落地的事情。”
　　农家少女柔声道:“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这再好不过啦，从我喜欢上他的那一天起，我就暗暗发誓，只要他想做的事，我就一定会帮他完成，哪怕是我为了他死了，也是甘愿的。”
　　郭芙听得痴了，一时之间呢喃道:“难道这就是喜欢么……”似乎若有所感。
　　知道她的困境之后，郭芙又强塞给了她十两银子，道:“这一次可不能再给他买刀买马了，留着给自己花，你将来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呢。”农家少女拒绝了几次，终究拗不过郭芙，连忙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小姐的大恩永世难忘。”
　　送走了农家少女后，郭芙仍有些怅然，杨过知道她心情不畅，逗趣道:“想不到江南第八侠豪气万丈，要殴打官差也是小事一桩。”郭芙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道:“这会子再来惹我，小心我第一个打你。”
　　杨过连忙告饶，带她去看街边琳琅满目的商品，郭芙一一看过，再跟他走到了一个售卖磨喝乐的摊位前，磨喝乐是梵文摩睺罗伽的音译，在宋朝时期代指土木偶人，也称“泥孩儿”，因其惟妙惟肖，在当时很是盛行，只是此处售卖的已是过时的款式。武氏兄弟曾在临安和嘉兴搜罗出一些色彩缤纷、华丽富贵的时新款式送给郭芙，因而她不以为意，只是略看了一眼，倒是杨过指向一个严峻仕女模样的磨喝乐道:“芙妹，你瞧这个泥孩儿像谁？”
　　郭芙看着也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心想:“杨哥哥怎么敢编排我妈妈，再者我妈妈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哪里会有这般严厉的时候？想来此人我也见到过，若我同杨哥哥共同见过……”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是孙不二道长。”说完自觉失了言连忙吐吐舌头，唤了声“得罪得罪”。
　　二人在荒谷养伤度日时，杨过少不得要将在全真教受人欺侮的事娓娓道来，再加上当日大胜关赵志敬咄咄逼人，对杨过一口一个“小畜生”，郭芙心中自然对他厌恶至极，但归根究底还是怪全真教一味相信和袒护赵志敬，对杨过的关怀也不够，才有后续的纠葛。当时郭芙在书房偷看他们对峙，听到孙不二曾言杨过是“毁师叛教逆徒”，更要“打杀便是”，事后回味起来其脸色神情就像是比杀掉一只猫儿狗儿还容易，因此很快联想到杨过意有所指的是谁，下意识地说了出来。郭靖虽非全真教正式收入门下的弟子，却与丘处机渊源颇深，又得马钰教授内功，他自己为师传授内功时便经常教导郭芙、武氏兄弟三人要尊师重道，对全真教礼让有加，因此她自知将孙不二拿来打趣十分不妥。
　　杨过也不在意，仔细寻找其他磨喝乐的面相，摇头叹息道:“只可惜没有赵志敬那个无耻之徒的磨喝乐，也没有其他全真教的，也罢，就让孙道长一个人在这里吧！”郭芙也并非全然愚直之人，道:“杨哥哥，这里不是赵志敬么？”说罢她随意将一个磨喝乐拿起，向隔壁借了纸笔，写下“赵志敬”三个字，贴在了泥人的头上。
　　杨过早就明白郭芙的意图，等到她贴好之后，两人相视一笑，郭芙道:“杨哥哥，这个无耻之徒终究栽在咱们手上啦，你说怎么办？”杨过将泥人握在手中，虽然不是赵志敬亲身在场，但也恨及他昔日假惺惺的做派，道:“将他埋在土地庙底下，用泥土之身代替他肉身，每日受百姓践踏之苦。”
　　二人付过了钱，打听到了土地庙的位置，便借了锄具向庙宇而去，庙内香火不算旺盛，但还算干净整洁，没有生尘织网，杨过很快把土挖开，将泥人埋进去，等盖好土的时候，又往土堆上踩上两脚，一是踩平二是泄愤，谁知郭芙也踩在土堆上，啐了一口道:“你也该有现世报。”杨过双目特异，好奇问道:“芙妹，他又没欺侮你，你做甚么这么生气？”郭芙道:“可是他欺侮了你呀，我看到了他，也不会让他落得个好。”杨过道:“就只是如此么？”郭芙道:“是呀。”杨过颤声问道:“真的就是为我一个人么？”郭芙不明就里，但还是颔首点头以示回应。
　　两个少男少女只是做了件出气的小事，却像是洗刷了小杨过当时在全真教遭受的不公待遇，少年的五脏六腑瞬间暖烘烘的，他这二十年虽然孤苦伶仃，还是有些许乐事，却都不如此刻来得舒畅欢欣，当日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上，全天下人曾对他投以唾弃、鄙夷、不齿和讥讽的目光，仿佛在顷刻之间都已经化作尘烟，天空辽阔、沃野千里中也似乎有了他一席容身之处，他胸中激荡，心口隐隐作痛，但浑若未察，道:“芙妹，我心中好欢喜。”
　　郭芙嫣然一笑，如鲜花儿般绽放，绝美脱俗，道:“杨哥哥，以后我们看见了恶人都这样埋在土堆里。”她曾见杨过濒死垂危的一幕，自然心存怜惜，后面又同他出生入死，两个人的感情早就无比深厚了，只是现在未曾分离过，自然察觉不出，如今能让他多快活一刻又有何不可。杨过心中喜悦至极后不禁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嘹亮、直冲九霄，似乎在抒发快意无比之事。郭芙虽然不能全然体会到杨过此刻的心情，但她刚才受农家少女启发，看到他与重逢时那个小叫化大不相同，心中也想只为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