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情之所至（二） 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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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一心记挂荒谷里的情形，那小红马倒也极通人性，她离开荒谷时匆匆，回到荒谷时更是一路疾行，只需片刻功夫又重回故地，到了那夜同李莫愁打斗的地方。只是再也没有从远方山巅奔下坡来的鸟禽身影，郭芙心下怅然若失，暗想:“只怕是大雕儿陪着他在独孤前辈的山洞里。”
她心中着急要向杨过问个明白，因此直接策马骑行，等她赶到了石冢的山洞前才下马进去，但洞内除却石冢石桌外空无一人一物，倒像是他们从未回来一般。郭芙看了看洞外的天色，暗想:“难道他们还在山峡那里练剑？”
她离谷已有小半日，登时勃然大怒:“杨过这个小贼只顾着练剑，难道是真有其事？”当即把才买来的长剑抽出鞘，骑上小红马，向今日杨过练剑的峡谷方向赶去。
等到郭芙赶至山峡处时却不得不勒住缰绳，原是山峰中间瀑布的水流小了许多，但溪中却仍不见神雕和杨过的身影，她揣测道:“难道他和大雕儿……”话音未落，却闻得一声长鸣，少女连忙回过头，只见神雕从原先他们躲雨的山洞里出来，直奔她而来，想必是神雕听见了郭芙的策马之声才能有这般及时的反应。
郭芙连忙下马，任由神雕啄起她的衣袖，一雕一人往山洞赶去，同时一颗心也在怦怦直跳:“他做甚么还要在这个山洞里？”才走到洞口，果然远远看见杨过晕倒在地上，胸口处缓缓流淌着乌血，而十指攥着她出襄阳城前返回去买的一件新衣裳，那衣裳上还沾染着一团浓稠的黑红，只是想必他晕倒前又是重重地吐了口血。
少女深呼吸了口气，忽地大声道:“姓杨的，你这招不管用了，可别想瞒我。”因他曾有前例，郭芙不敢轻易相信这到底是真是假，但见杨过依旧躺在原地不动，她举起剑来对准他的胸口:“你再装我可就真刺下去啦！”郭芙虽然没有真刺，但其剑气凌厉，迫近少年胸口时也是一震，若他真的清醒该有所抵挡，可杨过仍旧一动不动，才真的相信了他是陷入了昏迷，也不知道是情花毒发作还是体内的冰魄银针毒素至此，或者说是胸口那一剑导致的。
眼见杨过面色苍白，少女终究忍不住，转过头看向神雕:“大雕儿，快想办法救救他呀，难道就看着他躺在这里么？”她慌不择言，竟有责怪鸟禽之意，但神雕也只是咕咕两声，不甚在意。
郭芙急得跺了跺脚，却止不住地在想:“若我没有回来，你便死了也无人知晓，不如就当我没有回来，我也不用再盘问你，省得多刺你一个血窟窿。”话虽如此，她手上动作却未停，将止血散和创伤散往他胸口上倒了些，然后想将他手中的衣服扯下用以绑住他胸口的伤口，岂料他将衣服拽得十分地紧，一时间竟是松不开，无奈之下只好撕成长布才将他胸口的伤裹好，便取出九花玉露丸来喂他服下。
此刻杨过已是气息奄奄，勉强把丸药含在嘴里，并未吞咽下去。郭芙想要将他扶起好顺下这枚丸药，但还未碰到他的肩膀，便听得他的口唇几张几合，似乎在低喃些什么。少女凑近一听，却听得他呜咽着声音不断地喊着“妈妈”，泪珠也从紧闭的双眼流出，落入发梢里。
柯镇恶一生经历过大风大浪、阅历颇深，他曾对郭芙提到过人在病重临死前会回光返照，多数人便一直叫娘，只恐怕杨过不久真的要远离人世，这才隔空呼唤着九泉之下的母亲，还是说他已然看到了逝世母亲的身影？
想及此处，郭芙也是一呆，这才想起眼前的少年不过年长她四岁，如今自己都还能在黄蓉膝下承欢，可他的娘亲却早早逝世，独留他一人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萧索潦倒之下身中剧毒、胸膛中剑，难以医治，这种滋味儿她从未体验过，也不想体验，但于杨过而言，饱经风霜已是家常便饭，就算剧毒在身，他平日里也要佯装成无事的模样，若非他真的性命垂危，哪里又能看到他这般无依无靠的一面。
“他没有娘了，他没有娘了。”郭芙这才后知后觉道:“我早该想到的……”且不说杨过是否真对郭靖、黄蓉心存歹意，他只不过是一个失去双亲的孤苦少年而已，自己为何总要同他互不相让、争个长短，又为何让他在临死之前也不能过得惬意畅快？
“杨哥哥，杨哥哥！”郭芙也顾不得先前的争执置气，连忙推搡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摇晃醒来:“杨哥哥，你千万要醒来……”
杨过果真没有再叫妈妈，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叫了几声“爸爸”，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没隔几声却是在叫着“姑姑”，声音急切万分。郭芙想不到在这生死关头间他还惦记着小龙女，足以证明他用情至深，她想了一下，也不管他是否听得见，道:“杨哥哥，等你醒来才说这些罢，不然她怎么知道你的真心？”她到底是个姑娘，这些情爱之事本不应该评头论足，可杨过性命攸关之际便是什么也顾不上了。
少年昏迷间又似乎梦到了什么，忽地整个身子为之一颤，等郭芙反应过来时已是泣不成声地呼唤着:“郭伯伯，郭伯伯……”语气真切、大为动容，他重复了好几遍，等到第五遍的时候却是声息渐弱，几不可闻。
郭芙本就悬心杨过的性命，早就被他的真挚深深感染，如今见他弥留之际惦记的是自己的父亲，无需盘问便足以证明他对郭靖乃至郭家的真心，眼见杨过的声音渐小，恐怕是回光返照的时限已过，他总归还是要走向鬼门关，不禁大感伤心，呜咽一声道:“杨哥哥，你不要死，我不想你死……”泪眼朦胧间看见杨过手里仍旧攥着那件没能穿上的衣裳，她当日路过成衣铺时心念一动，便估摸着他的身量挑选了件好看的，只是将衣服买好后却又扭捏于女儿家的心态，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送给他。
等到这件衣裳被送出后，先被染脏又被她撕坏，脏兮兮的不成样子，却被他仍当成至宝紧紧捧在手中，不由得悲从中来，她已将杨过视为当日那个独自在嘉兴讨生活的小小少年，因而不禁好生抚慰道：“杨哥哥，你先放手罢，我到时候给你买一件新的，好，好送你……”剩下的话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忍再说。彼时丧葬制度也基本流传于后世，大部分地区都有要穿新衣的传统，江浙一带也不例外，只因武林中人不拘小节，郭芙自记事起家里也没有大操大办过丧事，因而她这句话只算是歪打正着。
杨过闻言真的将手一松，她捧起衣裳时又看见杨过浑身紧绷，牙关都咬合在一起，从肺腑里勉力在发出一个“郭”字，郭芙心中一酸，道:“杨哥哥，我爹爹不在这里，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尽可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达成……就算我完成不了……”她本想提及郭靖黄蓉、黄药师柯镇恶这样在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来作保，但终究觉得不妥，因而顿了顿又道:“若我今日完成不了，我就明日去完成，今年完成不了那就明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若到我死的一天都未完成，那就正好下去向你告罪啦。”她的性情随郭靖多一些，既然定了主意，就决不再改，话及此处，姣好的面容上倒尽显淡然。
眼看杨过的身体已逐渐冰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郭芙静静等待了片刻仍不见回应，心下已了然，她噙住泪将那件破烂的衣衫收好，等到将杨过那凌乱的鬓发从脸颊上拂开时，像是一下子触发到了什么机关，将她这一日大起大落的心情瞬间倾泻而出，豆大的泪珠便夺眶而下，接着一发不可收拾，猛地伏在他的身上大哭不止。此番哭得可谓是天昏地暗，她曾为杨过几次大哭过，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那么伤心，此时此刻倒记不起来杨过的恶，只全记得他的好了。
少女正埋头痛哭时，觉得似有轻柔的手在头上秀发好一阵安抚，她连忙抬起头来却不免大失所望，原来是神雕在一侧见她哭得伤心，于是挥翅轻抚。郭芙这才心如死灰，对着神雕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不免又是好一阵痛哭，任凭神雕如何再用翅膀安慰也无济于事，忽然一个虚弱的少年声音响起：“芙妹，你再哭，眼泪可比我流出来的血多啦。”
郭芙这才惊觉，抬头一瞧便瞧见杨过也正瞧着她，举起的左手仍未放下，虽然面色苍白但尽力微笑，仿佛在经历了生死变故后更显得通透。
“杨哥哥……”郭芙见他醒转已是欢喜交加，登时别无所求，她握住杨过逐渐回暖的手紧紧不放开，道:“天可怜见，你终于醒过来了。”杨过道：“芙妹，别忘记了……”他微微一笑，续道：“待我好了，你要天天陪我说话，陪我出去玩儿。”郭芙只以为他是将自己刚才所发的誓言给听了进去，别说这样的小小心愿，如今他能醒来，便是再许一百个心愿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只见她微微颔首，道：“好，我答应你，杨过，我答应你。”眼泪却不自觉倏忽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情之所至（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