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芙蕖》桃花满眼泪

47、情之所至（一） 却

　　却说郭芙自从骑上了小红马便扬长而去，她一口气出了荒谷后便策马南行十余里，先走到附近的市集，寻到铁匠铺挑选用剑，她左试右试都不满意，到了最后只匆匆拿了一把勉强趁手的长剑，接着却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暂时将小红马拴在了一家饭铺外，自己坐在饭铺角落里歇脚。
　　她虽然只在荒谷中待了十余天，但却恍若隔世，若说她起初有回襄阳之心，那早在杨过的劝告中消失殆尽了，她暗自负气道:“你句句不离我要回襄阳，我就偏不回去。”实则也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将真相告知父母，当日她一时心软，帮着杨过将绝情谷之事隐瞒了下来，如今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少女思来想去别无他计，只想要找到自己的妹妹再说，可是天大地大，哪里才能寻到郭襄的踪迹？若真被她有幸寻到，那李莫愁也是个难以对付的恶人，又该如何迎敌？她在荒谷里练剑大半个月已有不少长进，对武学的高低更加有了清醒的认知，不再是刚开始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女，那李莫愁武功造诣颇深，凭一己之力要将婴孩从李莫愁的手上安然无恙地救出来却也难了。
　　正愁眉不展之间，却听得天上几声雕唳，郭芙一喜，连忙追出店外，抬头一看便看见家里的那双白雕在空中盘旋，她连忙吹了个长哨呼唤它们下来，因而双雕便俯冲而下停在了郭芙的肩头上。
　　虽然这双白雕对敌凶猛异常，但对于郭芙来说既是灵兽又是玩伴，如今能够在一个陌生的市集上重逢，让她如何不欢喜？她见双雕脚上都没有绑着信筒，知道襄阳城中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她回去，问道:“你们是特意从襄阳城来寻我的么？”当下更显亲热，她抚摸着雌雕背脊上的白羽，笑道:“雕儿，若让大雕儿看见了你们会飞，它岂不是要生闷气捉我去练剑了？”话音刚落，却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登时黯淡无光。
　　白雕哪里知道郭芙因何郁结，但见她长吁短叹的样子，纷纷用脑袋蹭了蹭她脸颊，示意要她展颜而笑才好。郭芙不忍拂去双雕的美意，勉强一笑，揽着它们回到了饭铺坐下，再叫伙计端上两碟生肉过来。店中的人本来就好奇一个颜若春华的美貌少女怎么会骑了匹上好的宝马单独外出，如今又有一对威猛的白雕作为宠物，更是纷纷侧目。若是换做平常郭芙定是好一阵得意，但今日实在无暇顾及，只将生肉喂给了双雕，伙计另上的饭菜却是一口未动，撂在了一旁。
　　此时已是黄昏，白日里的市集倒未散去，只是多了些夜间才有的吃食和热闹，杂耍和表演的也粉墨登场，一个戏班子在饭铺外简易地搭了个台子，随即准备敲锣开唱。宋朝的戏剧在后世也称为杂剧，杂剧虽远不及后世成形的戏剧长留于世，但其发展已历经几百年，并出现了生旦净丑的雏形，其影响力可见一斑。
　　却说这家戏班唱的是杨家将，戏本多取自民间传说，与正史大有出入，郭芙本来无心听戏，听见了熟悉桥段才逗留了一会儿，她起初想起郭靖曾提到杨过的先祖曾有一位是杨再兴杨将军，一般的戏目里便把这位杨将军编入了北宋杨家将后人当中，不禁心道:“若是杨哥哥在这里，那我可要问问他到底是不是杨六郎的后人啦。”如此想完却懊悔不已。
　　其实她与杨过在荒谷里相处的时光里，心中早就对他无比信任，纵使得知了杨过同小龙女前来襄阳的真相后，也是在一时之间不能改正过来，她咬唇又想:“做甚的要问他，他这般不安好心，真是辱没了杨家后人的名声，还不如没有渊源的好。”她性格率直，断然想不到这句话已经得罪了杨再兴将军，但她既没说出口，杨过又不在身侧，旁人如何能够洞察到她此刻所想？
　　此刻饭铺店里一个才踏进来的客人道:“这是唱到那一出了？”另一个人答道:“辕门斩子，杨六郎就要将他的儿子处死了。”原先的客人道:“这杨六郎忒糊涂，也不分个青红皂白，就算不看在他是亲儿子的份上，那杨宗保也随军出征多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二人短短的点评落在郭芙这里便如同震耳欲聋般，原来她心中郁结不单是因为杨过究竟是来杀谁，于郭芙而言一边是自己的父母，一边是自己的妹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失去哪一个，总没有因为是取妹妹性命所以她才轻饶的道理，只是她爹爹妈妈将她生下、再抚育她长大，于情于理更难以接受罢了。戏班耍的杨家枪在郭芙的眼底呼啸而过，而她的心早就飘忽到荒谷中:“虽然杨过说他是来襄阳城杀我爹爹妈妈的，可是他在城墙上以身涉险救下我爹爹，又同我爹爹去了蒙古军营里，听我妈妈说他是冒死相救，他在襄儿这件事上也是殊死相斗，所做的要比耍嘴皮子的强多啦，难道就仅仅只有苦劳么？”
　　她在杨过的循循善诱下曾反思过与人相处的方式，此刻心下也不禁暗想:“他险些为了我们家丢掉了性命，难道他只是被裘千尺那个老贼威胁，实际上却没有做出半点对不起我爹爹妈妈的事情？”她一想到此，便猛然地站了起来，任由店中食客投以诧异的目光也无权理会，只默念道:“是了，我得找他问个清楚！若他真的没有伤害过我爹爹妈妈，那就该他刺我一个窟窿，若他真的，真的……”她想到此处还是咬了咬牙:“我到时候再杀他不迟。”
　　想通了事情的关窍，郭芙吩咐伙计将桌上的饭菜都打包起来好带走，等她出了饭铺后对双雕轻声道:“雕儿，你们去给我爹爹妈妈送一封信罢。”说完又朝店家借了纸笔，信中将杨过的本意写了出来，在最后也提到:真相还需女儿亲自查明，请父亲、母亲大人稍安勿躁，女芙儿顿首。她写完信后放入了细竹筒中，再缚在了白雕的脚上，道:“好雕儿，你们赶快回襄阳去罢！”双雕极通人性，听见郭芙的嘱咐后便扑翅高飞，双双奔入林中，往襄阳城的方向去了。
　　而郭芙又是飞快地翻身上马，独自往荒谷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