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芙蕖》桃花满眼泪

40、倒果为因（三） 郭芙哪

　　郭芙哪里能猜得出杨过心思有千般回转，见他话说到一半便不再说，只等他说完，却见少年身形一晃，卸了气力般，整个身子靠在石壁上，瞧上去毫无生机，不禁大为奇怪，一想到对方那话中带话的神情，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没有了？”往下看时却又注意到杨过的左手被浸透黑血的手帕包裹着，虽然见不到伤痕，但一想到当初的危险情景，神情一滞，终究未再说出什么。
　　顺着郭芙欲言又止的目光，杨过低头一看，只看见自个儿衣衫褴褛，可谓潦倒落魄，想起郭芙和武氏兄弟是如何的光鲜夺目，而自己就如同蝼蚁般，他神色为之一黯，暗想：“是了，那兄弟俩向来锦衣绣袄、仪表不俗，而我只是一个乡野来的穷小子，想必她看不上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郭芙见杨过瘦削苍白的俊脸上隐隐间浮起了一丝怒气，自然是不明所以，又问道：“杨大哥，你到底怎么了？”杨过闻言，刚才的怒气瞬间消散而逝，将双目微微阖起，看似在闭目调息，良久才答非所问道：“若我真的不能和你一起去寻你妹子，你想让谁陪你去，是武氏兄弟中的哪一个？”
　　郭芙先前所言非虚，若杨过真的没有心思去寻郭襄，她从今往后一人上路便是，只是杨过这个问题问得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倒让她一时间也怔住了，暗想：“二位武师兄都是我爹爹妈妈的徒弟，如今我家有难，他俩论理论情都该来相帮才是。唉，我妈常说杨哥哥聪慧过人，为何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见少女不答，杨过不禁又问道：“可他二人连一根冰魄银针也挡不过，若那李莫愁的毒针再使来，你能抵过几回？”
　　郭芙虽然不明白杨过话中真正的含义，但无论谁都听得出这是在奚落武氏兄弟武功低微，也顺带提起她的水平也只是泛泛之辈，她虽然知道杨过的武功明显高于多少英雄豪杰，可要知在这江湖上论武最重要的不在高低，而是在于道义二字，就算是天下卓绝的郭靖那也是谦虚有礼，从未夸夸其谈，因此郭芙心中想到：你杨过技高一筹又能如何，难道就该睥睨众人么？
　　她赌气道：“武功高低与否，和救回我妹子有什么干系？大不了被那个李莫愁一针给害死啦，好比过什么也不做。”说完还白了身旁的少年一眼。杨过闻言，低声喃喃了郭芙说的最后一句话，语气略带生硬地问：“那你同我在这里……在这剑冢之中向雕兄学习独孤前辈的遗风，可是后悔了？”
　　郭芙这才明白杨过其意所指，想起这剑冢练剑经过，自然是气愤交加，连忙争辩道：“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若说我和你同大雕儿学习剑招，此话自然不假，可当日若不是你毒性发作又无药可医，多亏大雕儿划破你的左手，教你练剑，才让你身上的毒性发作得不再那么频繁，如今只是我拆破了你的把戏，就想要颠倒是非么？”说着气得朝地上狠狠跺了两脚。
　　杨过一听见少女说起“把戏”二字，只以为郭芙尚为他装病一事大发脾气，起初他自觉有亏，自然急于解释，可如今争执下来他也不觉得完全有错，方才郭芙袒护于武氏兄弟的情形历历在目，也是一时气性，又是负气道：“郭大姑娘，我比不得你那两位武师兄谄媚讨好，只会装装毒发，叫唤两声疼痛，如此自然比不上你心中的英雄好汉。”
　　郭芙呆了会儿，将他的话仔细嚼来，忽地“啊”了一声，然后吞吞吐吐地问：“你说……你说你刚才是在装作毒发么……”末了好似才明白过来，又追问：“……你，你之前都是这样来激我么？”杨过傲气未减，负手答道：“哼，姓杨的人品低劣，为天下人所耻笑，你现在才算看得清么？”郭芙怔了一下，气势却比先前更盛：“你，你！”她只说了两个你字，却也想不到如何形容，只拔出利剑朝石壁上划了两道便气冲冲地回到独孤求败的石冢山洞里生闷气。
　　杨过仍在负气，反而先行出洞找了棵槐花树下乘荫，未多时，神雕寻来同他并肩站立，见了也只是轻唤了声“雕兄”，不肯多言。神雕咕咕两声，并未有安慰的举动，倒让少年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主动大倒苦水：“雕兄，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她好，若将其中利害讲与她听，以她的脾性定是不愿的，我装两回病令她顺我的心意，那事情岂不是简便许多么？”
　　神雕依旧咕咕两声，可语调与平常不同，似乎并不认可对方所说，杨过道：“雕兄，你想同我说什么？”神雕却挥动翅膀大步远去，不一会儿便叼来两条被开膛破肚的金蛇扔于地上，杨过不解其意，摇头又笑问：“雕兄，这两条金蛇的蛇胆已被芙……被她吃了，你难道还想从中再找出两枚蛇胆不成？”
　　只听见神雕一声长鸣，接着把早已死去的金蛇其中一条掷于空中，猛地伸头一啄，这条金蛇便断成两截，蛇尾那端衔入神雕口内，蛇头那一端早落在地上滚入草丛中。
　　虽然杨过早就见过神雕剥开金蛇肚身的模样，但初次看见金蛇首尾两端，还是不禁眉头一皱，眼见神雕将蛇尾也掷于地上，杨过才开口笑道：“可不敢让她看见，要是知道了怎么也该说一千个不愿道一万个……”话音还未落，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如遭当头棒喝愣在当场，好长时间竟不能动。
　　原来自数日前二人在郭府里质问吵架开始，到荒谷相处时又累积了几场斗嘴，杨过总能反败为胜、颇占上风，他的得胜之法便是依靠自己装作毒发惹得对方同情，或是利用郭芙急躁直率的脾气而心存试探，总之屡屡成功、百试不爽。
　　而自从郭芙同神雕冰释前嫌之后，杨过沾沾自喜这计谋施效，心中更是飘然起来，自以为遇上争论不休之时使用激将法便能事半功倍，自以为遇上郭芙恼怒之时做出痛苦不堪的姿态便能化险为夷，殊不知物极必反，引起了郭芙的厌烦。
　　郭芙不似黄蓉，自然不是一点就透的女中诸葛，可她娇纵性子下却是藏了一颗以诚待人的真心，在她身边的郭靖黄蓉自不必多说，她对武氏兄弟也是深信不疑，这自然离不开对方的真诚以待。就连神雕与她相处时，也是要先让她看清这蛇胆是从何而来，此后任她厌恶也好反感也罢，总好过在她吞咽之后再告知这金蛇的长相模样。连不通人语的猛禽尚能至此，为何他总是要心存捉弄，为何他总是装作毒发或是激她一激，为何他总是要她顺着自己的心意才感觉畅意？
　　杨过想及此处，心中猛然一痛，他毫无防范地“啊”了一声，只好坐在原地运功、调动真气，等稍歇片刻时便不敢再深想，只叹道：“我总是拿我认为对她好的去待她，却不曾想过她会不会觉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