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芙蕖》桃花满眼泪

41、礼让三分（一） 杨过想

　　杨过想通其中关窍，自然是悔之不及，他连忙奔回山洞想要朝郭芙谢罪，可想起先前自己那副自怨自怜、负气一时的模样历历在目，如今想要做出一副恳切认错的姿态倒有些进退两难了，少年心生踌躇，也只能在洞口外站定皱眉苦索。
　　杨过心道：“若她冲我动怒，我绝不还口，可她生了闷气，对我不理，我又该如何开口？”转瞬又想：“若她不是生闷气，而是在收拾行囊……”
　　他越想越是胆战心惊，洞内迟迟未有动静，只怕他预想成真，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快步冲到洞内，虽说是在白日，可洞内并无日光照射，杨过只隐约见得郭芙独坐在石桌边，似乎真是生了闷气，他连忙点燃一根枯枝做火把，郭芙很快便侧过去，不肯面对他。
　　话说郭芙先是恼怒杨过说话从来遮遮掩掩、故作高深，实则将她耍得团团转，她独坐在山洞内心道:“杨过他总是装出为了谁好的模样，实际上不知道看了多少笑话……”想起从前她深信不疑的模样也发觉自己愚钝至极，心中更是气恼。
　　可郭芙转念又想，武氏兄弟从来不像杨过这般曲折弯绕，对待她时总是谄媚讨好、做小伏低，到头来自己也只当作两位同门师兄，反之杨过呢，尽管他再怎么恼人，最后自己也是过后便忘，依旧是“杨哥哥”长，“杨哥哥”短，反倒助长了他的盛气凌人，仿佛吃准了她永远不会计较。
　　两相比较下，她嘴角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郭芙啊郭芙，他费这般心力终究还不是为了你，你又在这里生什么闷气？难道要和大小武师兄继续交好，把你捧在手心上才觉得舒坦么？”话虽此说，她的心中仍旧郁结难平，好像有一团黑影聚于胸口处久久不散。她将武氏兄弟视为同门情谊，那比之费尽心计、实际帮助不少的杨过又算什么？他又为了什么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杨过见郭芙此状，以为她仍旧置气，赶紧道：“芙妹，是我姓杨的自以为是，你别见怪。”郭芙本是侧着身，闻言后略略转过脸来，杨过在火光照耀之下竟是瞧花了眼，她的脸上一阵青白又是一阵懊恼，似乎有羞惭之意，他尚未摸清头脑，只听得郭芙轻轻一叹。
　　“其实……”少女也收敛起方才的急躁：“我知道自己的功夫低微，自然比不上你和你师父，你都是为了我好……”杨过听得为之一动，郭芙又道：“可我们两家有世交之谊，这些道理你一一说与我听就是了，实在不必这么费心刻意激我……我惦记着自家妹子，若能早一日练好功夫，就能早一日打败李莫愁那个大魔头，将襄儿救出来。”
　　杨过料想过她生闷气或者发怒气愤，更或者是负气出走，却万分想不到她言辞真切清晰，教得杨过欲言又止，隐隐中似乎不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道：“芙妹，从前都是我的不对，可我从前对你也不是全然相激……我实在是……”
　　他欲往下说，可胸口忽地一痛，就这空隙的功夫，郭芙先是开口道：“从前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我和你就扯平，以后再也不说从前了，如何？”
　　杨过乍听见“再不说从前”这几个字，一时间头晕目眩，他摇摇欲坠地往前几步，没等站稳就道:“从前如何，现在又如何，难道我俩就此生分了？”郭芙见他身形不稳，恐他的情花毒又发作，连忙道:“杨师哥，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杨过终于捕捉到刚才的不适感从何而来，这“师哥”二字尤为刺耳，仿佛在他面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和郭芙隔离在两端，各朝南北。
　　“师哥……”杨过喃喃自语道:“你不叫我杨哥哥了么，芙妹，我以后也不能叫你芙妹了么？”他的声音不觉平添了三分凄厉，饶是铁石心肠也为之动容。
　　少女注视着杨过惨白的倦容，心间一酸，就在她独坐山洞的时光里，过往种种历历在目，若说她恼怒杨过恣意戏弄，却更气自己盲目轻信又轻易原谅。迷惘间她又想起了在大胜关时曾看到名班唱的一出《满床笏》，在唱到升平公主进宫向其父唐代宗哭诉驸马言语不端、竟敢冒犯天威，却反被唐代宗训斥的桥段时，当时她小嘴一撅，道:“这分明是郭暧有错在先，凭什么要让升平公主道歉？”，黄蓉在一旁听了却是摇摇头叹气道:“唐代宗也有自己的难处罢了”，时至今日她才有些明白了唐代宗的处境。武敦儒、武修文两个对自己倒是百依百顺，危机时刻却是一人也不能挺身而出，反倒是这个恣意狷狂的杨过为了爹爹妈妈、为了自己，为了郭家乃至整个襄阳鞍前马后、险些丢掉性命，自己这点小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她暗道:“我真是糊涂了，不论是他想看笑话也好，还是想诚心相帮也罢，现在是我妹子丢了，这才是最为紧要的事呀。”郭芙对于“情”这一字依旧雾里看花，既然理不清道不明，就更不该耽于这些纠缠不清的情绪中，算了下二人呆在荒谷的时光已经半月有余，而杨过身上的毒素发作次数也不似起初那么频繁，多半是神雕的方法奏效，于是便起了离谷之心。
　　此时，面对着杨过恳切又隐隐期待的面容，她缓缓点头道:“是了，杨师哥，我这个做师妹的练功夫不到家，今后还得倚仗师哥你多多帮我家找寻我妹子才是，我们也打扰独孤前辈和大雕儿不少时候，师哥你身上的毒素既然得到了压制，也是时候该出谷办正事了。”
　　原本郭芙暗自叹道:“既然你要和我争个长短，那我就效仿唐代宗敬你三分，将你恭维起来便是。”可她虽如此想，心中还是觉得自己委屈退让得多，说话的腔调与平日也大为不同。
　　因而在少女不情不愿的语气下，那一声声“师哥”落在杨过耳内，犹如冰锥凿在了少年的心口上，又痛又冰，他的左手登时抓住了郭芙的手腕道:“不，不是这样的！”郭芙被拽住了手腕，整个身子往他的面前一晃，反手推了几次也挣脱不得，她虽然未感觉多少疼痛，但从未见过杨过此状，连忙道：“杨师哥，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殊不知杨过此时最是听不得“师哥”二字，他对郭芙从来是分寸得宜，纵使有亲密的时刻那也是情急之下而为之，虽然此刻少年将她小小的手腕握在手中，但眼见少女几番挣扎，他心下自然一片苦楚，不免悲从中来，暗道：“你就这么想同我划分界限么？若换作是你的大小武师兄，你又只当作同门情谊来看么？”
　　一想到此，杨过的怒意登时上涌，咬牙切齿道：“我才不要做你劳什子的师哥，你也不是我的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