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芙蕖》桃花满眼泪

39、倒果为因（二） 少年万

　　少年万万没想到郭芙竟大发脾气，将她生气的话仔细嚼来，只怕是她已然看穿自己在装病，想来那前几次的示弱也起了疑心，心下大呼糟糕，连忙道：“芙妹，我，我……”
　　杨过素来机灵聪慧，即使野心如洪凌波、刁蛮如陆无双，他在这二女面前也从来未吃过亏，装出愚钝痴傻时也是玩心大起、戏耍自乐的多，郭芙性格虽然恣意娇纵，但终究不比洪之老练、陆之泼辣，若要他此时再撒个谎出来又有何难？
　　可眼见少女平日里灵动的双目犹自泛红，杨过心中百转千回，怎么也不能够将以往的谎言说出口，因而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见杨过定是因为被她猜中心事而暗自惭愧，自然令郭芙火大：“好哇你，你果然是在蒙我呢！”她重重拍向山洞的石壁，神雕正阖眼小憩，也被这动静惊得抬起头来，郭芙自身并未察觉不妥，咬牙恨恨道：“我再也不要和你这个耍无赖的人说话啦！”说着站起身来就想往外走。
　　因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气恼烦躁之下也不能指责出口，但一想到之前他们练剑过招、插科打诨时，杨过却始终惦记着别的女子，她心中只觉得委屈万分，却说不出来是个什么缘故。
　　杨过见郭芙起身离开的背影迅捷，料想她定是动了真怒，连忙跟在她的身旁道：“芙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敢啦！”
　　郭芙已经走到洞口，闻见此言又掉转身来，正色道：“不要再提这样的话，我同你无缘无故的，和你走一道不过是为了要找我那襁褓之中的妹子罢了，做什么要令我放心？难不成……我还能去管你在想些什么？”
　　杨过乍闻此言，当即愣在当场，心中口中骤然发苦，比起那令人作呕的蛇胆还要发苦万分：“你果真这么想？”
　　杨过才因为情花毒发作而动了真气，如今听见此言，脸色更加惨白，郭芙见了也于心不忍，可她才从杨过口中得知情花毒的来由，心中正因情这一字而烦躁不安，一想到这孤男寡女同处荒谷深山，周围只有一只不能言语的猛禽，怎好和他再论私交情谊？她咬唇片刻，长吁一口气，低声道：“杨大哥，你为我爹爹妈妈、为我家着实费心费力，其实小妹都记在心里，也愁将来如何报答……”
　　当一听到“杨大哥”这个称谓，杨过剑眉一皱待要细问，但见少女说得真情恳切，不禁为之瞩目，只凝神细听她继续道来：“眼见襄儿不知去向，我现在也只想练好武功，等你身上的毒素大致清除了，好向那李大魔头去讨寻……若你能相帮，我们一家子都感激不尽，可我知道你心中最惦记着你的师父，若你没有功夫寻回我妹子，我也不怪你，咱们今日就此作别……之后你，你尽可和你的师父在一块儿，不用回襄阳城向我爹爹妈妈告罪啦，若他们问起时我也不会说出你半个不好字。”
　　郭芙虽说不懂情爱，可也并非完全懵懂之人，自从金轮国师率蒙古高手偷袭、父母性命危在旦夕之际的这几件大事之后，心性自然要比起初那个只知道在桃花岛上顽皮作乐的小丫头成熟不少，只是性情变化并非在一朝一夕之间，因此旁人很难发现。她自觉将杨过的难言之隐想了进去，可谓是设身处地地着想，和前几天与少年对峙的盛怒神情大不相同，但她终究没有黄蓉那缜密如发的心思，连安慰的话语也是不伦不类、啼笑皆非，让旁人听了真不知道是感谢她的体贴还是该感激她的宽宏大量？
　　尤其是杨过最是敏感自傲，听得她的话来可谓是气恼至极，正要辩驳，可胸口隐隐作痛间又感觉头顶眩晕，不禁握拳扶住石壁缓了好半天，好长一段时间四周都寂静无比，只剩因少年那胸脯猛烈起伏的沉重呼吸声愈发清晰可辨。
　　杨过缓了一阵，却将先前想要争辩的心黯淡了几分，咬牙缓缓道：“若我真的不想去寻回你妹子，那我怎么会同你在这里？你可知我并没有……”少年待要说出“几天可活”四字，转念一想，恐怕真的说了出来也得不到她的半分怜惜，于是止住不说，轻叹了口气，注视着她的脸庞暗想：“你自然是高高在上，怎么又瞧得起我这般人了？”
　　他心中已是百无聊赖，任凭胸口的剧烈疼痛，直到想起另一个温柔女子时才减缓不少：“ 这世间上能真正疼惜我爱护我，不曾嫌弃我半分的，果然只有姑姑一个女子，可姑姑却……唉……”他年幼丧父丧母，疼惜他的孙婆婆也死于非命，如今连小龙女都甘愿舍他而去，果真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漂泊，心中那点柔软倏忽不见：“姑姑将淑女剑赠给了芙……郭姑娘，盼望她能够和我这个‘君子’成双入对，可我在郭姑娘眼里能算得了君子么……”
　　其实小龙女于武功方面确实造诣颇深，心思却如冰晶纯净，参不透这世间男女之事，以为杨过真心喜爱郭芙便忍痛割爱，却不知她若是真心爱慕于杨过又怎甘心轻易让与旁人？而杨过一见到小龙女所留下来的字迹时，便知郭芙自幼养尊处优、恣意娇纵，怎么会轻易听信小龙女之言，到了最后定然会留得他在这世间之上孤苦一生，如今行不多路便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