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烟花》艾麗絲高

9、昂辰（四）

　　冬天尤其漫長，天地間只剩下一種顏色，放佛要洗刷凈一切的純白色，昂辰帝遠眺群山的方向，映入眼簾的，仍是看不見邊際的白，連水也結了冰，折射出鏡子的光耀，刺痛他的眼目。
　　艷紅的花朵，謝了，深埋在雪中，沉睡成一顆顆小小的種子，一整個冬天的時間，他沒有再去看望她，他的母親，擁著她的花朵陷入深眠。
　　又一年的春天，冰雪融化成水，種子發芽，長大，又開出花來，天地，再次蘇醒過來。
　　連寒冷的北方，也逐漸溫暖起來。
　　一個月后，戰爭來臨，千萬匹戰馬踏上北朝的土地，短短數日，邊境交界之處，變成了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北朝軍隊日夜兼程，一路上，雙目所及，血肉模糊的尸體，失缺手腳仍活著的幸存者，哇哇啼哭的孩童，離死亡只一步之遙的年邁老者，空氣中，到處是血的味道，令人作惡，且使人心生恐懼。
　　毫無作戰經驗的士兵，在馬上嘔吐不止，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死亡，死亡，不再是毫無意義的名詞，而是真實存在著的，或許明天就會親身經歷的夢魘，他們在瞬間喪失了勇氣和戰斗的決心。
　　昂辰帝也看見了，看見死亡的陰影彌漫在空氣中侵蝕人心，他選擇視而不見。
　　不知為何，這些氣味，令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往事，那個時候父親還活著，他們在樹下練劍，無論他從哪個角度進攻，或者使用何種不同的招式，父親總是能夠輕易地避閃過他的攻擊，試了百次千次，仍是贏不過他。
　　他的父親，一座山般，矗立在他的面前，他想跨越他，打敗他，成為比他更勇敢更堅韌的男人。
　　記得一次，他選擇從背后攻擊，他的父親，稍一側身便閃過一旁，手中的劍只輕輕一撥，他的劍掉落下來，豎立著插在地上。
　　為什么？——他在心里問自己。
　　昂肅帝凝視住他的眼，從他的眼眸，昂辰帝看見自己的影子。
　　“你的劍太冷太硬，不夠溫柔。”父親這樣說道。
　　“劍是武器，何來的溫柔？”他一臉的不甘心。
　　父親搖頭笑起來，撿起地上的劍交還于他的手中，“你以為，劍為何用？”
　　“自然是殺人。”他脫口而出。
　　“錯了！劍并非用來殺人，而是用來保護人。”說著，他再次拔劍出鞘，看著它的眼神，出人意料的溫柔。
　　他聽懂了，卻不明白。
　　父親頓了片刻，又問道，“你有想要保護的人嗎？”
　　“沒有！”他答得斬釘截鐵，毫不遲疑。
　　“是嗎？”父親望著他笑道，“等到有一天，你有想要保護的人了，你的劍自然會變得溫柔。”
　　“到那個時候，我就能打敗你了嗎？”
　　他沒有得到答案，父親只是笑了笑。
　　曾經，他一心一意想要打敗他，超越他，為著這個目的而活著，而現在，父親死了，他的心，空成一個黑洞。
　　他的劍，仍是冷的，因為在他的心里，沒有想要保護的人，他的劍，只為著勝利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