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烟花》艾麗絲高

10、昂辰（五）

　　越來越接近戰場，血的味道，變得濃烈，像烈酒。
　　很多人退縮了，士兵們丟棄鎧甲、戰馬，暗夜中，逃亡的一個個身影，只有星星的微光，以及一道突如其來的冷光，來自于昂辰帝的劍所發出的劍氣。
　　他斬殺逃兵，毫不留情。
　　“皇上，求求您放過我！”士兵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一劍砍下。
　　“我還有母親要養，我是她唯一的兒子。”
　　又是一劍。
　　“我的妻子，她在家里等我。”
　　再一劍。
　　他不能心軟，必須徹底地硬起心腸來，斬殺多少人也沒有關系，一夜下來，再沒有逃兵，軍隊繼續前行。
　　這已是無路可退的一場仗……
　　尸體越積越多，堆成山丘的高度，堅固的鎧甲被砍裂，露出鮮紅色的皮肉，傷口長不好，不斷向外滲血，惡臭難聞的黏液，招引來吸血蠕蟲，一條條黑色的沒有軀骨的軟蟲，吸附在尸體上，傷口上。
　　不斷有人倒下，血匯流成河，尸體倒在河中，漂向遠方。
　　昂辰帝的劍，是血的顏色，殺的人，不計其數，手心、手背、指甲縫，紅色的，血腥的，洗不去。
　　三天三夜之后，柔然兵被擊潰。
　　歸程的途中，他騎在馬上，眺望遠處的青山，回味起父親說過的話，第一次，他覺得父親錯了，劍不是溫柔的，不可能溫柔，隱約之中，他聽見自己的劍，在劍鞘中發出陣陣低鳴，類似哭泣的聲音，來自地獄亡魂的哭訴。
　　他下馬走至湖邊，拔出劍拋入湖中，血立即蔓延開來，染紅了原本清澈的湖面，血，可以被洗去，死亡的記憶，卻不可以，是肉體連著的印記，隨著時間的疊加愈來愈深，深埋進心靈深處，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身后傳來哭聲，他回頭去看，僥幸活下來的士兵，一個個抱頭痛哭，是為了死去的同伴而哭？或是為了自己的幸存哭泣？他們也說不上來，只是哭喊著作為發泄，因為，心里面有什么東西滿出來，紅色的，粘稠的，類似鮮血的液體，必須哭出來，釋放出來，否則，活不下去。
　　或許他不該殺他們，不該殺那些逃兵，人想要活，這是本能，也是權利，這一刻，面對著活下來的士兵，他生出難得的惻隱之心。
　　眼睛是紅色的，很多天沒睡，布滿了血絲，看見的山、水、天空、大地，所有的一切，也都是紅色。
　　像極了母親種的那些花朵，他不喜歡它們的顏色，更不喜歡它們的氣味，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不愿意靠近它們，覺得它們是妖異，隨時會張開大口，吞噬掉自己，他也不愿意接近自己的母親，她很美，但是她的美，不詳的，讓人心生恐懼。
　　記憶中的母親，一身鮮艷的長裙，站在雨中，看著她的花，等待著父親，可是，等不來父親，他不去看她，于是，她一點點黯淡下來，他同情她，覺得她可憐，有的時候，他去看她，帶一束潔白的蝴蝶蘭。
　　可是她不喜歡，她從他的手中將花搶奪過來，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使勁地踩。
　　很長一段時間，他也不去看她，只有她的花陪著她。
　　如果，在這個世界上，真有他想要保護的人，如果，真的存在這樣一個人，此刻他想起的，是自己母親的臉。
　　那個時候也一樣，父親問他的時候，腦海中閃過的，是母親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