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烟花》艾麗絲高

8、昂辰（三）

　　夜，深又沉，一幅濃墨畫卷，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漆黑一片，所有的光都滅了，只剩下屋內的隱隱燭火，鬼火一般，閃動跳躍。
　　微光中，兩個人的影子，倒映在墻壁上，虛幻，不真實。
　　“從前，你只在心里面恨我，現在，你的恨全落在眼里。”
　　昂肅帝俯視自己的妻子，她披頭散發，衣衫凌亂，卻仍是美的，這樣的美，令他心動，他想起她的那些花，紅色的艷麗的花，在暗夜之中，閃閃發亮。
　　匕首橫在地上，冰冰冷冷，映現出彼此的臉。
　　“我陪在你的身邊，生養你的孩子，但是，贏的卻是她。”她哭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哭。
　　愛得不動聲色，恨，卻是驚天動地。
　　“她已經死了。”他的心底劃過一聲嘆息。
　　“她沒有死，她活在你的心里，永永遠遠。”她望向他，目光帶著深沉的恨意。
　　“你想要我的心？”他問她，并看見她的瞳孔變了顏色，花朵一般鮮紅的色澤。
　　“曾經，我想要你的心，現在，我只要你的命！”她再次撿起匕首，朝著他的心口刺過去。
　　撲了個空，他輕易躲過一邊。
　　“你殺不了我。”
　　“那就殺了我！”她以為，死，可以解脫。
　　“我不會殺你。”
　　“晃蕩”一聲，匕首掉在他的腳下，寂靜中，唯一的聲響，她坐在地上，爬不起身，他于是蹲下來，輕撫她的臉龐，二十年了，她仍是少女的臉，白皙的肌膚，是冬天的雪，放佛稍一碰觸，就會融化成水。
　　她不說話，說不出話，也無話可說。
　　“我的命，有一天，我會給你。”
　　只留下這么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他便走了，連頭也沒有回，她看見的，永遠只是他的背影。
　　第二日，他上了戰場。
　　接下來，一切的發生，就如同傳言，凱旋而歸的昂肅帝，死于妻子親自奉上的一杯毒酒。
　　他信守了諾言，給不了他的心，便給她他的命。
　　下著雨，她坐在鏡前，臉上遮著紗，潺潺雨聲之中，她聽見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
　　他走進來，衣服被雨淋濕，一樣的身影，臉和聲音，但是，不會是他，他從不來看她。
　　更何況，他已經死了，她親手殺了他。
　　他明明知道酒中有毒，還是喝了，晚上，他來找她，不說一句話，只是躺倒在她的懷中，閉上了眼，停止了呼吸，他的身體，在她的手中，一點點地冷卻下來，變成了沒有溫度的一具軀殼。
　　他的命給了她，她卻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
　　這一夜，她與過往的回憶相遇，一池水，渾濁不堪，見不到底，她放佛是忘記了，記不清楚全部。
　　來自于遙遠的南方，漫天彩云的國度，那里的人們，一生下來，便能歌善舞，他們愛山，愛水，愛自然中所有的生靈，天地間一切的萬物。
　　白天，耕田放牧，他們對著山河歌唱，夜晚，點亮火光，他們在群星下起舞。
　　有一天，戰爭爆發了，那個時候，她是十五歲的少女。
　　山裂了，水干了，人的尸體，到處都是。
　　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一直跑，一直跑，星星為她指引方向，她來到了寒冷的北方。
　　罌粟花種掉出來，散落在土里，開出美麗的花。
　　他穿著鎧甲，騎在馬上，從花前經過，目光被火紅的花朵吸引，于是，他停下來問她。
　　“這是什么花？這樣的美。”說這話的時候，他看的不是花，而是她。
　　“是罌粟。”她抬起頭看他，看進他的心里，那里面，也開著一朵花，她從未見過的花朵，潔白如雪的顏色。
　　“是長在南方的花嗎？”他又問她。
　　她點頭答道，“它長在彩云以南的地方。”
　　那里，漫山遍野，開滿了罌粟，風吹起的時候，一片安靜的海。
　　她的心，終于平靜下來，太靜了，是潭死水，即使，往里面推倒一片山，填進一座城，也是無風無浪，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