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烟花》艾麗絲高

3、锦阳（二）

　　有很多年，我沒有再見過他。
　　宮中的梨花，開了又謝，那是他喜歡的花朵，從前，他總是站在梨樹下，仰著頭看它們，現在，他偏愛上了牡丹，園內，姹紫嫣紅開遍，風一吹過，刺鼻的香。
　　她是柔姬，寵冠后宮的女子，花叢中跳起舞來，引來了彩蝶，也吸引住他的目光。
　　曾幾何時，他愛看的舞蹈，并非這般搖擺腰肢，搔首弄姿的艷舞，而是隨著橫笛箏琴，合著長相思的曲調，在落花中的翩然而至。
　　那一年，他年少氣盛，帶兵一路南下，只數月的時間便滅了南方的腐朽政權，在一棵梨花樹下，他遇見她，只第一眼，他就下定決心，帶她遠走高飛，離了那座封閉的城。
　　她得了自由，成為他的妾，生下了我，她是被稱作浣姬的女子。
　　他曾經愛戀她，超過任何一個人，甚至自己的生命，在南征北戰的歲月中，他始終帶著她隨侍軍中，他們是年少夫妻，又歷經千回百轉，看盡生死悲歡，理應偕老一生，不棄不離。
　　如果他沒有成為王，這便是完滿的結局。
　　只是，已經發生的一切，容不得假設逆轉，他屢戰屢勝，順應天意的昭示和命運的軌跡，一路向前再停不下來，最終，他奪了天下，成了南朝的王。
　　于是他不再留戀她，她成了他可有可無的裝飾品，偌大的后宮中，一件無關緊要的美麗擺設，他很久不去看她，久而久之，他便忘了她，忘了她的存在，忘了他們的過往，也忘了他曾經愛過這個女子。
　　我的母親，沒有悲傷，記憶中，她不曾為此流過一滴眼淚，放佛這樣的結局，是她早已預料到的因果，她也從來不笑，無悲亦無喜的冷淡女子，對于丈夫的拋棄和無情，沒有一句怨言，也沒有一聲抱怨，只是一個人默默地承受下來。
　　很多年過去，她依舊美麗，少女般的嬌嫩容顏，白到幾乎透明的肌膚，一如紛紛飄落的梨花，謝了，落了，還惦念著她僅剩的尊嚴，即使愛他，也無法奉上她的一切。
　　從此，青燈古佛相伴，她搬進離宮避世，剪去一頭烏黑長發，沒有絲毫的猶豫遲疑，也斬斷與這塵世間相關的所有情愫緣分，這其中，既包括了對他的愛以及與他共存的記憶，也包括了我，她唯一的孩子。
　　我偶爾去看她，并不和她說話，只是靠在門口，透著微光，偷偷地打量她。我想象不出，被父親愛過的母親，是怎樣的一個女子，我從來不了解她，或許沒有一個人真正了解過她。
　　她也不需要，被任何一個人去了解。
　　母親的一生，亂世浮萍，沒有根，在遇見父親之前，她是依附于權貴門下的舞姬，遇見父親之后，她又依附于他的寵愛，上天從未賜予她選擇的權利，她的命運，自始至終，來自于別人的抉擇。
　　這是她的悲哀，我同情她，可憐她，卻幫不了她。
　　或許，正因為如此，從一開始，她便知曉了結局，因為美色的褪去和歲月的流逝，漸漸失去父親的寵愛關注，所以，她不怨也不恨，只是長時間的等待，等著這一天的來臨，并且靜靜地接受，接受他的遺棄，一如，接受他的愛意，她既不哭，也不笑。
　　在我的印象中，她不曾抱過我，也不曾親吻我，她并不愛我，她所有的愛，都奉獻給了我的父親，生來所擁有的愛那么少，以至于她再愛不了別人。
　　這樣的女子，不適合活在深宮，過于執著的清高，為她在無形之中樹立了太多的敵手，但那個時候，父親還愛著她，于是，她的冷淡不爭，在別人的眼里，變作了一根刺。
　　久了，就連父親也厭倦了她的冷，他的心還系著天下，而她，不知不覺中，耗費他太多的心力，他開始疏遠她，冷落她，即使擦身而過，他也不正眼看她。
　　她清楚，也明白，但是，她仍然不爭，最終，她輸了，敗給聰慧狡詐的女子，在離宮了此殘生，又或者說，她沒有輸，她只是敗給自己，敗給她唯一愛的男人。
　　而我的出生，也沒能改變和挽回，他們漸行漸遠的宿命。.
　　梨花落盡春又來，這一次，宮里開滿牡丹，他愛上了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