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烟花》艾麗絲高

4、锦阳（三）

　　我躲在樹后，偷偷看他，他已經不再年輕，卻依舊高大英俊，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閃著光亮，孑然一身的英雄豪氣。
　　“錦陽，過來。”他看見我，招手喚我，已經有很多年的時間，他不曾喊過我的名字。
　　我拖著腳步走近他的跟前，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看得兩邊的眉頭都皺了起來，才開口問道，“錦陽，你今年幾歲了？”
　　那一刻，我的心感覺到疼痛，這才了解，時間的力量如此的強大，它讓人心生遺忘而不自知。
　　“十五。”我低下頭答道。
　　他半瞇起眼，花，落在他的額頭，他并不伸手去拂，好長一段時間，他都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柔姬的手按壓上他的肩頭，他才睜開眼回過神來，對著她便是一個揮手，柔姬退下去，只剩下我和他。
　　沉默半響，他才又開口，“錦陽，你是不是怪我？”
　　“不怪。”我抬頭對上他的眼。
　　沒有一個女兒，會忍心責怪自己的父親，無論，他曾經做過什么，或是，這些年來的不聞不問，他仍是我的父親，我記憶中的父親。
　　“浣兒，你的母親，她還好嗎？”
　　他突然問起她，已經有很多年，他沒在意過她，從來不提及她，所有的人也都跟著忘了，對于他現在突如其來的關心，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見我沉默著不說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很好。”我答道，只為安他的心。
　　“她都做些什么？”他問得自然。
　　“修佛凈心。”
　　“心，那么小。”說著，他比劃向胸口的位置，握緊著自己的拳頭，繼續說，“卻比天廣闊，比海深沉，人的心，由不得自己，如何修？如何凈？”
　　“我不知道。”
　　“還做些什么？”
　　“看花開花落。”
　　每次去看母親，她只做兩件事，念誦佛經，或者看花，春天時候，她仰望枝頭，看花朵綻放，秋季時分，她俯首泥土，看落花凋零。
　　父親聽到此處，大笑起來。
　　“她沒有變。”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很遠的地方，是母親身處的離宮。
　　“是我辜負了她。”他的語氣幽然。
　　身為王者，他別無選擇，只能如此，她是他的弱點，他必須斬斷她，舍棄她。
　　“她不會原諒我。”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她恨我。”
　　“她不恨你。”我接口道。
　　她不恨他，從來不恨，他們之間，有過愛，卻沒有恨。
　　“是嗎？”他反問道，問的卻不是我。
　　“錦陽…”
　　許久，他才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我這邊，“你喜歡什么樣的男子？”
　　“和父親一樣的男子。”我沒有多想便脫口而出。
　　聽了我的回答，他大笑起來，繼續問道，“我又是怎么樣的男子？”
　　“是非常非常溫柔的人。”
　　存活于我記憶中的父親，一直是溫柔的男人。
　　“溫柔嗎？”他像是回味著什么，不自覺中收斂起笑容。
　　那一刻，我再次見到了，許多年前的父親，束著長發，穿著黑衣，從梨花樹下緩緩步來，還未來得及卸下鎧甲，甲上散發出濃濃的血腥氣，他對我露出笑容，溫柔地呼喚我的名字。
　　“錦陽…我的錦陽…”
　　我一路飛奔進他的懷抱，他新生的胡渣觸到我的臉頰，刺刺癢癢的感覺。
　　花落下來，香氣四溢。
　　“錦陽，不要愛上任何人！愛，只會帶來傷害，一旦愛上了，便是予取予求，愛不得，就生成了恨。”
　　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我的父親，最后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他說過的這些話，在當時，我好像明白，又不十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