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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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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著一聲清脆而響亮的啼哭,我降臨到這個世界上,父親的手將我高舉過頭頂,此時,晨曦的第一道光芒投射進屋內,照耀在我小小的身體上,散發出五顏六色的彩光。
“錦陽”——父親隨即脫口而出,這個美麗的名字,滿含著他的期許和驕傲。
他將我平放在他厚大的掌心,粗糙的繭痕摩挲在我柔嫩的肌膚上,那一瞬間的感動直抵他內心深處,久違的溫暖和記憶,如潮水一般重新回到他的生命之中。他想起很多過往,背井離鄉的孤寂,南征北戰的艱辛,生離死別的痛楚,這一切的一切,因為我的出生,再一次清晰可見。
而他的心中盛滿溫柔,生命交替輪回,一些人離開,又一些人回歸,天地的廣闊,萬物的自有規律,他說不清,道不明,只覺得不可思議。
我躺在他的懷里,沉沉睡去,嬰兒的微弱氣息,穿透過厚墻高瓦,和蒼穹的光亮融合為一體。
那個時候,我的父親,還不是南朝的王。
絕大多數的時間,他縱橫于沙場,匆匆離開,又疲憊而歸,身上髪間落滿了西北高原的黃土和北方荒漠的塵沙,原本白皙的皮膚,也因為常年的日曬變了顏色,閃耀出古銅色的光。有的時候,他一去就是一年的時間,再回來,我已經認不出他來,他的頭發和胡子又密又長,掩了他的臉,遮了他的眼,他見了我,蹲下身來,向我張開他的雙臂,我卻遲疑著不肯靠近,即使隔了那么遠的距離,我還是可以聞到他鎧甲上殘留的氣味,淡淡的血腥氣。
“錦陽!”他溫柔地喚我,嘴角微微揚起,笑著喚我過去。
我不是他唯一的孩子,卻是他唯一的女兒,即使我的母親,已經失了他的寵愛,他仍是一如既往地愛我。
他常常將長發束起,習慣穿黑色的衣服,是不喜歡笑的男子,冷酷而無情,或許,只有這樣性格的人,才能夠擔負起天下的大業,這樣的人,他不能有太多的愛,也不能有太多的情,更不能有憐憫之心,他必須一往直前,披荊斬棘,這是他的宿命,生存的唯一目的。
但是,對于我而言,那時的他,只是一個慈愛的父親,在別人的眼里,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在我的眼里,他卻是再普通不過的凡人,他的心,不是堅硬不可摧的石塊,在那里,靜靜流淌著清澈的泉水,水聲潺潺,只有我一個人聽得見。
在沒有戰爭的日子,他帶著我去郊外騎馬,從日出一直跑到黃昏;為我講述已經發生的歷史,告訴我明辨是非的準則;在紙上畫出國家的疆域,讓我了解他心中的夢想;我們長時間地在一起,白天他教我讀書寫字,夜晚他教我辨識繁星,他給了我他的全部,一個父親對女兒所有的愛和付出。
而我也回報所有,在他覺得疲乏和心灰意冷的時候,陪伴在他的身邊,撫慰他長時間以來因為戰爭而漸漸冷卻的心,輕輕靠在他的胸口,淺聲吟唱一曲歌謠,聽著他紊亂的心跳慢慢平復,潮水般起伏褪去,這是一個女兒對父親所有的愛和仰慕。
如果,時間就此停滯,或者依著我的幻想延續下去,沒有戰爭也沒有因為戰爭而帶來的死亡和離散,我和他會一直相愛下去。
可戰爭還是來了,他打了勝仗,贏了權利和天下,成為了南朝的王。
從那時起,他便不再是一個父親,他是高不可攀手握生死的君王。
權利橫在我和他之間,他到底變了,變得驕傲,自大,不易親近,最終,我們漸漸疏遠。
見他一面,變得如此的難,必須走過一道道曲折的長廊,推開一扇扇緊密的朱門,經過一聲又一聲的傳喚,才能見到他,我的父親,他黃袍在身,神情冷然,心中的泉水早已干涸,聽不見潺潺流水之聲,我跪在他的面前,才明白過來,人心的距離,近,可以靈犀相通,遠,卻是咫尺天涯。
父女之情,已然淡泊,即使相見,也是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