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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只手卷狂澜 枝丫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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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丫蔓开的青藤帘被掀开,贪猱儿赤脚踩过柔软草垫,迎着阳光眯眼嗅着淡淡青草气息,久久没动弹。
半晌,他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线隐有崩溃:“出来!”
一人紧随而至,青藤帘子哗啦响过,贪猱儿感知到人逼近,转身回头。
矮矮小个头的叶等咀嚼草根,狗尾巴草一翘一翘地斜眼自下往上扫贪猱儿,“装挺像。”
“你应该继续装没发现我,万一能跑掉呢?”
“我只是害怕……”红褐色眼睛垂下,不敢看叶等,身体也绷得紧紧的,倾身隐隐朝向空旷开阔的野草甸:“我不想死。”
“求你放过我吧……”粗哑声含着哭意,断续的每个字颤音发抖,面对拿捏自己性命的叶等,他踉跄后退着捂脑袋要蹲下,似被吓到极致、彻底精神崩溃了。
“可怜啊……”呸地吐掉狗尾巴草根,两步轻盈跨到半蹲下身的贪猱儿跟前,叶等出手如电,瘦长两指探进他胸口。
“不要!”
如鬼魅显残影的两指夹住颇具分量的小麻袋口,一勾一提,骤而抬起——“哗啦!”
漫天岩晶四散着划开抛物线,在惊惶巨变的贪猱儿头顶,它们四面八方折射太阳光影,爆开摄人心神的、蓝光金影的晶萃焰火秀。
“咔嚓嚓”地啃着贪猱儿今日食粮,叶等行云流水般后退让步,正躲过以恶犬姿态抓扑出来的一只手。
狰狞青筋透出脖颈,爬上皮包骨的脸。跪伏草甸上的贪猱儿凶狠扑击两次,皆叫叶等躲开,反是他自己腰间屁股上挨了重重的踹踢。
恶气连带着之前被驱使恐吓、被跟踪的惊悸,混合成极致的仇恨恶意。
咯吱咯吱的咬牙声清晰。
“多诈狡猾的猴头改当恶犬了,想卷我的岩晶跑路?”
脆饼含在嘴巴里,叶等讲话含混不清。
该死的家伙!
都那么富有了,还要抢他可怜巴巴的岩晶,吃他辛辛苦苦兑来的干净脆饼。
恶犬裂开嘴,扭转脖颈露出尖牙,学着从前叶等的姿态:“你不怕这饼里有毒吗?”
“哈哈哈哈……”叶等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宝贝,你真可爱。”
贪猱儿:“……”
一时恨一时愤,呼吸又粗重地喘起来,压在草垫间的手紧握成拳,蠢蠢欲动。
野猴子气到要跳起来挠过来了。
叶等转开脸,迎着太阳光背手向前走,逆光踏绿野的身影背对贪猱儿:“去告诉那群家伙,黄仙像没了。务必让他们相信,这黄仙像落在 36 道水涂手里。”
“做完这件事,你就能拿走这些岩晶远走高飞,此后我们再不相干。”
“我出言必诺,说到做到。”
轻飘飘两句话,讲的是天大危险的丧命事。
背对他的人无遮无挡,似是很容易下手——贪猱儿目光闪烁,压着血里奔腾的怒意,克制自己向前的欲望,伏低身子,扒开草丛去捡那些散落的岩晶。
黑眼睛的娃子,四个漩涡会聚集危险,他已经靠近,要跌进那中心去了。
逃跑失败,叶等却能在岩晶洞外寻到他。
前两日风吹草动间疯狂逃窜的惊悸,令他不敢回想。甚至叶等明知他从中抠取岩晶就默默看着,等着叫他自己把自己火中取栗取来的岩晶当成行动报酬——好是无耻。
然而,他无可奈何,“我会做到。”
——他有能力做到,这与他从那些混子跟班手里抠取岩晶的冒险无二。
左手掀开青藤帘,叶等立在歪斜树旁,脑袋微微偏侧后移,不复方才计算一切的姿态,黑瞳笼着淡淡疑惑:“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没被下蛊的?”
若她反应慢些,就叫这命中注定的大聪明跑掉了。
“呵,”细细收拢好麻袋,半蹲着的贪猱儿身子上下晃了下,呲牙冷嘲:“你不知在算计筹谋什么大事的坏种,不会将那么珍贵的蛊用在我这种野娃恶犬身上。”
“不值得。”
“砰!”
叶等人踏进青藤帘后,一麻袋破开晃荡的青藤甩出,正中以最大恶意揣测并偷偷痛骂叶等的贪猱儿脑门。
“你肠胃脆弱,以后多吃这类草,温养调理,剧烈刺激后就不会如上次一样腹痛。”她最初吃脆饼上吐下泻胃痛,在草地里寻到了这狼尾草——颇好用。
麻袋摔开在贪猱儿膝头,人走后很久,才有手掌粗鲁抓出一捧茎叶粗大、边有锯齿的野草。
“可恶,真把我当家养狗骗。”
啊呸!
被带歪了,我才不是狗!
我分明是猴才对。
贪猱儿骂骂咧咧,完全不信叶等的胡编鬼话。临走前,他恶声恶气在心里狂揍叶等全家,不情不愿拎走了那袋子破杂草。
万一有用呢?
*
童屋
石桌边,三人围拢而坐。
叶等左手捏住脆饼,右手撕下一块块,慢条斯理放进嘴里咀嚼,其间偶尔端碗喝汤。
野菜苦涩滋味散开在口腔,吃久了剌嗓子的脆饼,习惯滋味后,魂飘出躯壳,叫嘴巴喉咙自己吞咽下去。
相较认真吃饭的他,大隐没滋没味嚼两口饼,打量叶等一眼,再嚼两口,看她一眼。
见叶等专心进食,她勉强端碗喝汤,心神仍回不来,眼神越过汤碗,遥遥看向墙外。
忍了半晌,大隐着实耐不住等待的煎熬:“叶等,你怎跟个没事人一样?”
马上就有泼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叶等寥寥数言震动她后,下定决心的大隐再难克制住平静,心湖日日波澜滔天,风云翻滚。
可那大石仿只落到了她一人心上肩头,落在叶等那成了小石子坠大江,荡了点聊胜于无地波澜迅速归于沉寂安宁。
她着实难以理解。
“好好吃饭,积攒力气,你如今把劲都使光了,待到大事临头,如何有力气挥棍?”
语罢,叶等吩咐言鸦再去兑集点那边儿探动静:“有消息,麻溜回来报告。”
“好嘞。”娃子如猴窜出大门,奔跑在土道上似个卷着尘土莽劲的风火轮。
兴奋期待的言鸦不知叶等他们在等什么,却也日日高兴地去打探消息。
“始阳还没回来?”
“去寻人兑食粮耗时耗力,且得等几天。”
野菜汤整碗灌进喉咙,大隐一抹嘴,眼睛亮亮的:“咱俩最近很争气,他说会去兑些糖块和肉干奖励咱们。”
“说不准,这事成了,刚好能吃上。”因想到那糖块味道,本能吞咽口水的大隐,兴致高昂起来:“那味道可甜了……”
叶等没打断大隐的白日梦,人家分明在拿胡萝卜吊两头不安分的驴,警告她们老实点有吃的。
不安分的大隐显是梦里都吃不到了。
叶等没拆穿,叫她转开思绪也好。
可没多会,大隐又抓头焦虑起来:“他们真的会来吗?”
“大隐、叶等,不好了!”急促尚带喘息的吵嚷声冲进门来,言鸦撑着膝盖,满身尘土:“外头来了好多人,程江被打得头破血流,还被他们砸了兑集点。”
“那群人说水涂拐了他们一万岩晶。”
期待的事来了,大隐嗷地兴奋站起来,然后……不知所措去瞧叶等脸色,脑门顺势皱出川字纹:“不是三千吗?”
咋成一万了?
叶等心想,没看出来那混子如此黑心,狮子大张口啊!
投进三千多,翻倍撑死了不到七千,他张口就是上万。
“走吧,带上你的棍子,咱们去瞧好戏。”
手压衣襟,顺了顺褶皱,叶等大步朝外头冲,抓住飞窜过身边的言鸦,低声:“按我之前跟你说的,把大孩子们带过来,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明白!”言鸦郑重其事接下任务。
*
“我去你全家啊!”
胳膊压腿,半蹲在破碎散开的狼藉杂物里。混子青年抓起刚摔地上没来得及爬起的成江头发,给对方脸扯到自己跟前:“想活命,就叫水涂过来!”
成江想挣扎,被个跟班再次脚踹后腰,摔进木茬子里。
皮开肉绽间,他蜷缩起身体,痛苦地大声呼救。
捡晶地的轮值管理和矿工们早听热闹赶来,一群人挨挨挤挤踩得泥地飞扬起灰尘,大家伙膝盖下头都笼在尘土里。
以兑集点为中心,四周辐射出半径七八米的空圆。
成江一伙与混子青年带来的五十多人聚在其间。
矿工们隔老远围成半圆,乌泱泱一群手放额前,遮着大太阳看热闹。
细细碎碎吵嚷声哄哄地一层盖一层,只看着暴烈的冲突白热化,无一人上前。
外道来的这些人气势凶戾骇人,许多青壮劳力倒提棍子、长刀,骇人架势是故意摆出来找茬的。
水涂有大麻烦了。
看客们心态良好,一些幸灾乐祸的高兴浮在脸上,等着水涂来。
日头渐上中梢,去寻水涂久久不归的兑集点队员煞白着脸,连滚带爬地一路跑了回来。
脑门流血不止的成江早不耐烦了,远远见人回来,想也未想,踹向那人——“断腿残疾啊你,跑得比乌龟还慢。”
“队长怎么说?”
队员趴地上哆哆嗦嗦起不来,成江带血的眼斜下瞥,不耐烦地正待再踹一脚——“队、队长……队长死了。”
颤微犹带惊悸的声线荡在空中,悠悠飘向四方。
蜂鸣聚群的大泥地上死寂了一瞬。
轰——
“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
“水涂死了?”
霎时,空地半圆又腾出两米半径。
成江两手攥紧那人衣襟,麦色手臂透起狰狞的青色纹路,提起人拽到自己近前,死死瞠圆眼睛:“怎么回事?”
“队长在哪儿?”
“在他家里。我过去敲门没应,其他人说队长在里头没出门。我想着这事儿急,翻墙跳进去,发现堂屋大门敞开着,队长仰脸躺在门边。”
成江方才绷着的劲,在确定消息后愣神松开。
惶恐的队员摔地溅起一阵尘土,慌忙撑地跑开。
成江没心思管他,汗珠沁出脑门,渗透衣裳,侧身去看混子青年道:“云丛,我们队长出事了,不如你改日再来。”
云丛脸黑沉沉,风雨欲来地扯着嘴角冷笑:“水涂死了,拐我们这么多人的一 万岩晶打算不认?”
“你做梦。”
愤怒地掐腰踏步离去,云丛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之前跑开的那队员被生拉硬拽拖回到云丛身侧。
“带路,我要去见见水涂。”声音冷得发沉,淬了寒冰的愤怒。
水涂若真死了,他来之前那些谋划,全成梦幻泡影,丁点不剩。
被水涂水土死混过去,那他舍了脸面、情分和全部身家聚集的三千多岩晶寸粒不剩,落进别人口袋……泰山压顶不过如此了。
会将他碾成齑粉,尸骨不存……恐怖情形在脑袋里转了一下,云丛脚底缝钻出寒意,瞬间窜过脖颈,冻结住全身的热量血液。
——不能,绝不能如此。
大闹三十六道,他要么找回黄仙像,要么拿到岩晶。
“完了,全完了……”
炽热的风自树梢打了个旋,轻飘飘拂过成江面门。
热意温暖,暖不过成江心底散出来的冷意——队长死了,居然死了!
跋扈的外来人在 36 道横行霸道,矿工们不敢拦就嘀嘀咕咕叫人听见,“这群外来的家伙肆意捣乱有些过分了,水涂死了,老大呢?”
“……好久没见老大了。”
硬着头皮跟上去处理事情的成江,不停擦脑袋上的血,四下里呼喊寻人:“去,快去找老大来。”
“我去!”言鸦等的就是这时候。
瘦小的娃子早有准备,如游鱼挤过拥挤的人群,跳脚呼喊着奔向东头,朝管理区的方向去:“我去找老大过来。”
白房子门被拳头砰砰敲响,手按洁白的大门,言鸦好奇地左观右瞧。
“不是说过,没有大事儿莫打扰我。”金光倾斜进打开的大门缝隙,上身白色棉质短袖,下身黑色长裤,踩着皮鞋的精瘦老头站在门边,脸庞纹路斑驳纵横,皱眉不喜的视线扫向言鸦:“小娃子,过来何事?”
面对浮草,他不敢随意乱看。手脚拘谨地贴在身侧,言鸦紧张的说话声轻抖:“水涂队长死了,外边来的那群人不肯走,成江让我过来给你说一下。”
“死了?”浮草彻底拉开门走出来,“怎么死的?人现在在哪?”
“在水涂家里,大家都跑过去看了。”
浮草点点头,迅速踏上石子路,带言鸦一起赶往聚集地。
言鸦边走,偷偷用眼角余光扫浮草的背影,心惊胆战地想大隐他们是在等老大吗?
天啊,她们疯了吗?
始阳知道吗?
*
聚居区。
吵嚷人群如摩西分海让开道路,浮草缓步走向对峙的成江和云丛两伙人。
“他来了。”
坡道上乱草丛生,乱泥野草上显出大隐半张麦色面庞。
叶等轻轻呼出一口气,荡开鼻息间萦绕的土腥,凝声:“水涂死了,那群混子更不会善罢甘休,可能闹出大乱子来。”
“叶等,该不会是你杀了水涂吧?”大隐偷觑叶等脸色,小心翼翼试探。
叶等:“……”
“我杀水涂,自己打乱自己的计划吗?”叶等心跳微微急促,眺望下方依旧剑拔弩张,隐有动手迹象的两拨人,嗓音略显沙哑:“水涂未死,事情尚有商量余地。”
“水涂死了,他们今日不会善罢甘休。”叶等视线绕着浮草打转,“待会儿你便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让所有人看见你。”
“九分功夫,务必表现出十分。”叶等看向旁边安静候着的几个大孩子:“大隐下去以后,你们各自按照我的吩咐行动。”
大隐兴奋中有些害怕,抓住叶等的手收紧却倏然一空,叶等扯走衣角,人穿丛过道地冲出草坡道。
“你去哪儿?”
“我有些事要去验证一下。”叶等匆匆下了坡道,奔管理区石子路冲去。
管理区一排三间房皆属浮草,平日里无人看守,但浮草积威甚重,没他吩咐,少有人敢靠近那里。
今天是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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