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侠》tutu

8、南来北往 “南来北往

　　“南来北往”不是锦官镇规模最大的酒楼，却是味道最好的酒楼。老板利用锦官镇位
　　于南北交界的地理位置优势，在“南来北往”里汇集南北两地大厨，专治南北两地
　　的名菜小吃，往往让客人有宾至如归，不知身处何地之感。

　　凤七浔一行要了二楼的雅房坐下。房里有南方的暖炉，也有北方的暖炕，推开左墙
　　的小窗，窗沿那盆四季青绿得清爽，透过盆栽，还能看见一楼的热闹景致。虽不若
　　京城的酒楼华贵，倒也干净舒适。

　　三人都吃得清淡，简单点了五道菜，要了二两杏花春。不到一刻，五道菜全部上齐
　　了。

　　清水鲢鱼，葱花酥肉，蟹粉丝瓜，莲蓉荷叶蛋，还有一道冒着热气，德宁认不得的
　　汤。

　　“这是什么汤？”德宁夹起一片汤里弯弯曲曲的紫叶细看。

　　“蕨苔汤。”凤七浔给德宁盛了一小碗在旁边晾着。

　　“蕨苔？”

　　“西南方南绍境内的一种野菜。”

　　“你以前吃过？”

　　“嗯。”

　　“也是这种吃法。”

　　“生吃的。”

　　见旁边的凤榕皱眉头，德宁又道：“凤榕也吃过？”

　　凤榕点头，“跟公子一块儿吃的。”那味道原以为这辈子一次就够了，哪想到居然
　　在这地方还能遇上。

　　德宁掉转头开始纠缠凤榕，“为什么生吃，南绍什么样。。。”

　　每次都是这样，一匹马，一道城墙都能引起德宁的兴趣，然后绕啊绕，绕到后来又
　　全绕回凤七身上。很不幸，一路行来，他凤榕就是那个被德宁兜着绕，绕得头大如
　　斗的倒霉蛋。

　　凤榕偷瞄凤七一眼，见凤七似笑非笑的不说话。叹口气，开始郁闷的给德宁讲起他
　　和凤七的南绍之行。

　　窗台上的四季青若有似无的飘来淡香，凤七给自己斟了杯杏花春，四季青上一片叶
　　子晃悠悠的掉下来，落在凤七酒杯边。他拿起叶片，指尖慢慢抚过叶上的纹路，开
　　始想起某个炎热的盛夏，某个长满四季青的树林。。。

　　“客官请坐这里。”夥计拿毛巾随意在凳子上掸了掸。其实完全不用掸，这位客官
　　身上的衫子恐怕还不如他的凳子干净。

　　那是一张靠墙角的方桌，桌上已经先坐了一个满身补丁的妇人。能坐下吃饭就行。

　　每次办事之前的那顿饭是她最丰盛的大餐。主人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那倒是。
　　只不过，过去几次经验告诉她，吃得太饱也不行。第一次，她吃了一只烧鸡，一碗
　　肥肉，和一桶饭，结果是办完事后就全吐完了。第二次，她学聪明了，烧鸡加肥肉，
　　没有饭，办完事后，还是吐，不多，总算吃进肚子的没有浪费。这次，她决定，先
　　吃饭，办完事后再回来吃肉。所以她放了二十个铜板在桌上，“我要一桶白饭。”

　　夥计还在等她的下句。

　　她忍不住瞟了眼妇人面前流着油的肥鸡。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还有一只鸡腿。”

　　一桶白饭和鸡腿很快就上来了。她从小木桶里小心的盛了一碗饭，放在面前。对面的
　　妇人掩着鼻子，起身走了。她依然闭着眼睛，仔细嗅着米饭的清香，那种香味，对
　　她来说就好像忽然间置身天堂，仿佛她生存的意义全都凝聚在这碗米饭里，这是没
　　有挨过饿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的道理。

　　裹着粗布手套的手指刚要拿起鸡腿，一只粗壮的手臂忽然重重往她的桌上扫来，她
　　眼明手快的左手接住饭，右手接住鸡腿。刚暗自庆幸，忽然头上一股力道灌来，脖
　　颈上一松。她发出声沙哑的嘶喊，眼看着包在头脸上的厚布被人从后面扯了下来。

　　酒楼里所有的嘈杂陆续安静下来，所有的人开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有人甚至惊恐
　　的张着大口，露出满口黄牙。跑得飞快的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暂停。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土色厚布被重重扔在地上，头脑里一片空白。

　　对面一个肌肉纠结的壮汉抱手看着她，居高临下的目光里先是惊讶，然后迅速爬满
　　鄙视，壮汉吐了口唾沫，开口道：“打从你一进门老子就看你不顺眼。掀开那副臭
　　皮囊一看，果然是个脏货！”

　　她呆看了对方半晌，紧接着脸上一片阵潮红。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白饭洒
　　了一地，鸡腿滚了几滚，滑到了墙角。她立刻伸手往腰上的剑柄摸去，她从来没有
　　这样疯狂的想要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她要杀了他！！

　　一道清脆的童声在人群中细细响起，男孩指着她蓬乱的金发道：“爹，你看，赤鬼！”

　　冒似平静的水面被一块小石头激起千层浪。人群忽然炸开了。无数道声音向她耳朵
　　里灌来。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赤鬼。。。”

　　“她的眼睛白日里是蓝色的，听说一入夜就变红了。。。”

　　“看那张脸比白面还白，果然是鬼脸。。。”

　　她睁大眼睛，谌蓝的眼珠颜色开始变深，她的心头慢慢泛起一丝恐惧。

　　又想起了，那时候，那条灰色的河边，无数的人叫她赤鬼，吐她口水，无数的人对
　　她扔石头，接着她被放进猪笼，被丢进河里，河水灌进她的嘴里，眼里，鼻子里，
　　耳朵里。她张着嘴，却发不了声，出不了气，只能无助的慢慢往下沉，看着上面最
　　后一丝光亮离她越来越远。。。

　　“听说赤鬼喜欢吃人肉，怎么这个在这儿吃白饭啊。。。”

　　“赤鬼是不分男女的吗？怎么这个看起来不男不女的。。。”

　　“听说赤鬼是杀不死的，只能用火烧。。。”

　　。。。
　　。。

　　无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激流，变成一道旋涡，她就快被旋涡吞没了，
　　她甚至已经无法呼吸。

　　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开始泛白，开始发抖，她不要再被扔进水里，也不要再被火烧。
　　她飞快的从地上捡起那块厚布往头上一裹，疯了似的往外狂奔。

　　壮汉得意洋洋，像打虎英雄一般接受众人钦佩目光的洗礼。酒楼里的人们依然嗤笑，
　　谈论。接着人们开始归位，重新夹菜，夥计又开始奔波，客人又开始进出。。。慢
　　慢又恢复正常。这一切，对被伤害的人来说，是旧时恶梦的苏醒，对伤害别人的人
　　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生活，某方面来说也许只是一个大家互相伤害的过
　　程。

　　凤七浔仍然静静摆弄着手中的叶子，那是四季青的叶子，即使被重新插进土壤也可
　　以再次生根发芽的叶子。他于是将叶根轻轻插进了花盆里的黑色土壤。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碧绿的丝瓜，放进望着窗户外面还在发愣的德宁碗里，
　　“再不吃，菜都凉了。”

　　“七浔，赤鬼真的那么可怕么？”德宁忽然有些同情楼下那个可怜的“赤鬼”。

　　凤七摇头，“那不是‘赤鬼’，那是欧罗巴人。”

　　“欧罗巴，好像曾听父皇提过。”

　　“在松云山以北，东海以西，都有欧罗巴人的足迹。”

　　“那就不是赤鬼了。”

　　“赤鬼只是民间以讹传讹。除了发色肌肤，欧罗巴人跟我们大同小异。”

　　“刚才那人岂不是冤枉。”那人看起来甚至跟她一样，还是个孩子。

　　“他只是出生在错误的时代，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凤七淡淡道。或许终有一
　　天，山南海北将不再是距离，肤色的深浅也不再是隔阂。不过，如此理想化的那一
　　天，他有生之年，都不会等到。

　　一席菜，不过动了几筷，倒是那瓶杏花村，一滴不剩。三人慢慢走下楼来，吩咐了
　　小厮去牵马车，等在一楼大堂门口，打算启程前往凤城。

　　一楼门边的圆桌前，那壮汉一边嚼着羊腿一边口沫横飞的对桌边几个人比划，“他
　　娘的，那不男不女一进门就被大爷我盯上了，就说看他家伙不顺眼，结果还他妈是
　　个赤鬼。。。”

　　一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恭维，“在这锦官镇谁敢得罪您郑大爷，您就是咱们惩恶除
　　奸的第一人，所以呢。。。”

　　“所以，小二！！”壮男一把抓住旁边店小二的领子，“赶跑那赤鬼，老子这顿小
　　菜就不付钱了。。。”

　　“郑大官人，这可不行。。。。”

　　一众人又开始在门口纠缠起来。

　　凤榕往旁边一瞄，瞄见凤七微皱的眉头。

　　之前洒了一地的饭粒和碎碗已被清扫干净。夥计接着又眼尖的发现那块落在墙角的
　　金黄色鸡腿。一扫帚过去，鸡腿骨溜溜几滚，滚到往门边走去的凤七脚下，凤七止
　　步，脚尖在鸡腿上微微一探。夥计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凤七的眼睛。

　　凤榕走过来，低声道：“公子，是刚才那欧罗巴人落下的鸡腿。”

　　凤七眉头又是一皱。

　　马车停在门口，小厮点头哈腰的站在旁边，“大爷您慢走，有空又来光顾。”

　　凤七将德宁扶进车门，自己前脚刚起，又退了回来，问旁边小二道：“那赶跑赤鬼
　　的壮士真是英勇，敢问小哥那壮士姓谁名啥？”

　　小二谗媚道：“那是锦官镇人称‘路见不平’的郑屠郑大官人。”

　　凤七点点头，给了小二一块碎银，“多谢小哥”。

　　凤榕回头望了眼正准备给讨帐夥计一拳打下去的郑屠，摸了摸鼻子，心中奉送一句，
　　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