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山中 上了山,长 ...
-
上了山,长长的山道在薄雾中向山顶延伸,蜿蜒几许就望不见尽头了。山上意外的没
有飘雪,铺满薄冰的山道却份外险峭。
马鼻子里喷着白气,马儿们小心翼翼的在山道上前行。
德宁裹着皮裘靠在凤七浔怀里,脸上有些发白,心头闷得慌,却不发一声。在他身边,
她不希望自己只是弱不禁风的金枝玉叶,她应该,是可以跟上凤七浔脚步,与
他举足同行的,凤七浔的妻子。
德宁握着凤七的手已经渐渐冒起冷汗。
凤七很快就察觉了,警醒的问道,“德宁,哪里不舒服?”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凤榕,”凤七掀开前面帘子,把自己的黑裘递给凤榕,“让马缓着些走。”
马车走得更慢了,凤七掂着德宁的手腕,眉角忽然一挑。德宁的脸色愈见苍白,马
车梗着山石,晃了下。德宁再也忍不住的趴在窗边吐了起来。
马车终于停在山路中。
德宁跪在路边,一直吐,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似的。
凤七默默蹲在旁边,完了,接过凤榕手中的暖茶递给德宁,从袖里掏出白绢仔细给
德宁擦了擦唇角,“这里风景不错,咱们先坐着歇会儿。”
德宁缓了口气,无力的靠在凤七肩上,望着山下茫茫苍松,心里慢慢开始舒坦。
山上没有飘雪,却飘起了白雾。雾中依然翠郁的松枝上压着皑皑白雪,一只松鼠从树
洞里钻出来,站在枝上探头探脑。万物俱静中,所有的细微都被无限放大。
“德宁,”凤七的脸被冷气冻得通红,眉角染着薄霜,“咱们有孩子了。”
半晌,德宁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的望着凤七,“你。。。你把过脉了。。。”
凤七点头。
德宁眼眶里缓缓泛起泪水,忽然一把紧紧抱着凤七,“七。。。七浔,我有你的孩
子了。。。我。。。我高兴得很。。。”
凤七笑了,拥着德宁,“我也很高兴。”
至此为止,他要跟今日之前的凤七浔道别了。他的生命里,不再只有他自己,怀里
的女子是他的妻,妻子腹中是凤家的骨肉,那是他从此以后的唯一珍贵。
一阵冷风刮过,前面本当鸟迹踪绝的林子里忽然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凤榕从马车上奔
过来,低声道:“公子!”
凤七冲凤榕点头,把德宁扶起,“咱们先上车。”
三人上了车,马儿开始加速跑了起来。
“七浔,怎么回事?”德宁惊讶道。
凤七笑了笑,“咱们怕是遇上几个山贼。”
“山贼?”德宁声音颤了颤。
“所以,”凤七温柔拍拍德宁的头,“你先歇会儿,一觉醒来,山贼就不见了。”
德宁张口刚要说话,脖子上被凤七轻轻一按,身子软在凤七怀里,睡了过去。
凤七把德宁轻放在软榻上,盖上黑皮裘,将剩余的皮被全铺在德宁榻前的地板上,
又端起桌上的茶,将暖炉里的红炭浇灭。
然后他掀开帘子,沉声道:“凤榕,你能应付几个。”
“一个,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凤榕回头喊道,“驾”,一鞭下去,马儿们跑得更
快了。
凤七侧头,身后几个人在林中穿梭带动的风声很急,最多不到一刻,就可以追上马
车。
“凤榕,载着德宁先走,下山后立刻给凤城发信号。”
“那五人,除了前面那个有些斤两,其余的不碍事,咱们应付得来。”凤榕一听凤
七让他先走,有些急了。
“别忘了还有德宁!”倘若就他跟凤榕,自是不在话下,多了德宁,他就要万全。
“那我留下!”凤榕更急了,将近十年,他们一直都是共同进退。
温厚的手掌稳稳拍在凤榕肩上,“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我,放心,我有妻有子,不做
没把握的事。凤七的妻子都交给你了,要有什么闪失,你自己提头来见。”
“你。。。”凤榕话刚到嘴边,身后灰影一闪,凤七已经往马车外奔去。
“驾!”凤榕拉着缰绳大喝一声,脚一挑,将下面的单刀挑来握在手中,山道上响
起越奔越远的马蹄声。
/////////////////
几刻前安宁平和的深山此时一片肃杀。凤七浔站在并不宽阔的山路中间,微闭着眼睛。
回荡在峭壁的山风打在身上,寒冷刺痛,让他想起天山上的风,虽然风里捎带着完
全不同的气息。天山的风是他闻到过的,最纯净的风,很冷,却带着植物种籽四处
飞翔的自由的香。只是那座山,已经离他很远,远到他也许永远也无法再次触及。
风里飘来陌生的气息。五个人已经站在他面前。
那是五个头脸包布只露出眼睛的黑衣人。当头一人,身量矮小,手上提着把宽剑,
浑身上下唯一起眼的就是黑布下闪着蓝光的眼睛。后面四个人,身形一致,每人肩
上抗着“千斩”,那是除了使用地点不同,其余功用和刑场上断头刀丝毫不差的重
兵器。
“凤尚书?”其中一人尖着声音道。
“正是。”凤七淡淡道。
五个人暗中使了眼色。当头的蓝眼睛二话不说,剑一横,向凤七刺去。
凤七连退两步,身体一纵,像只灰色大鸟从蓝眼睛头顶轻飘飘晃过,脚尖尚未落地
突然又向站在原地的另外四人掠去,但见白光过后,凤七在空中一晃,提气往上,
落在峭壁数十尺的岩石上。
四人料不到凤七中途变招,白光袭来时,立刻往后急退数尺。站稳了,才惊觉胸前
潮热,低头一看,四人胸口均被划破,伤口颇深,方才若慢一分,或许伤的就不是
胸肌而是心肌了。
四人均是□□上高踞榜首的赏金猎人,向来自恃甚高,不屑一拥而上。同时在一招
之内被差点伤及要害,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何时出的手,对他们来说,绝对是耻辱的
第一次。
众人又惊又气的抬头望去,只见凤七立在薄雾中,一身灰袍大袖修长笔直,脸孔线
条冷硬分明,黑得骇人的眼瞳里不带丝毫感情,像尊无喜无悲俯视众生的冰冷神祉。
五个人交换了眼色,决定按事先计划进行。所有人都知道,“榕刀”凤榕和凤七形
影不离,他们于是花了两年的时间等待今日凤七的落单。虽然,凤七的剑比传说中
还要快,快不止一倍。但是,瞎子始终是瞎子,自然,也就得用对付瞎子的办法。
四个人将手中的“千斩”从肩上放下,沉重的刀尖触及地面时发出金石相交的呜鸣
声,甚至蹦出了火花。四人开始用过人的臂力拽着“千斩”往反方向来回拖行。山
谷中立刻响起刺耳的尖鸣声,巨石砌成的山道上开始出现道道裂痕,“千斩”刀锋
发出的凄厉悲鸣声开始在山谷中回荡,伴随着受惊野兽的哀嚎。苍山仿佛瞬间便跌
落入人间地狱,满山遍野的鬼哭狼嚎。
与此同时,蓝眼睛脚下一跺,冲天而起,往岩石上的凤七扑去。
凤七仍然一动不动的立着,所有的风声气息一时间仿佛都被那些狂风暴雨的嘶吼
掩盖。
蓝眼睛出剑了,还带着缺口的剑尖此刻比毒蛇的信子还要灵活,往凤七的咽喉直刺
而来。四寸,三寸,两寸。。。蓝眼睛仿佛透过对方的肌肤,看到了肌肤下的青色
血管,和血管里奔腾涌动的热血。那滚烫的血第一次喷出来时,重重激射在她脸上,
像沙漠上最恶毒的阳光在烧嗜她的肌肤。现在将是第三次,她甚至已经颇有经验的
偏头,准备看着对方的血流像刚凿开的井水一般喷向天际。
然后,热血没有如预期中的喷出,她的剑忽然停顿在半空,再也不能前进一寸,最
致命的那一寸。剑尖被一道银光拦住了,不,那同样是剑,一把少女手指般粗细的
银剑。剑后面,是那双没有感情的冰冷黑眸。她震惊,眼睁睁看着一只骨节分明的
大手,扯开她的蒙面黑巾,轻触上她的脸。大手触及她下颌的伤痕,她忽然惊醒过
来,往后一弹数丈,开始像一只被陷在捕兽夹中的小兽般疯狂反抗。
钝剑在她手中如入海蛟龙,翻云覆雨,暴雨般的剑风激得他衣觖纷飞。剑虽快,却
是丧失了理智的快剑,剑法是上层,使剑之人却如三岁稚童,一击不中,便百击无
用,她是拦他不住。相比之下,周遭的千斩长鸣更能让他心神受创。
他不再跟她缠斗,虚挽了一个绚丽的剑花,往岩石下掠去。下面四人似是早有准备,
四人迅速集结,拖着千斩急奔,接着四把“千斩”以万钧之势向他当头砍来。他迎
头抬剑一挡,四人心中又是一凛,那光束般的细剑犹如孤舟一叶,如何能挡怒海中
的压顶波涛。
电光石火间,细剑忽然绕了圈优美的弧度,在其中一把“千斩”上轻轻一拍,小小一
个四两拨千斤,让这把“千斩”无助的偏离方向,往旁边的“千斩”砍去,四股万钧
之力重重撞在一起,发出山谷里的最后一声压轴巨响。
蓝眼睛冲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她不过慢了一个转身,再回过头来,便是重归大山
的万籁俱静,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山壁上四溅的灰白脑浆,浓血弥漫着山道
上被“千斩”割下的裂痕,放眼所及的断肢,残体。“千斩”几刻前的悲鸣,得到
了鲜血的祭奠。
“匡啷”,钝剑掉在山道上,她开始趴在长满青苔的山壁上狂吐,滴米未进的空胃
让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她只能不断的干呕,呕出涩口的胃酸和发黄的胆汁。
她无力的转过身来,恐惧的瞪着对面那个用天人外衣欺骗世人的恶魔,睁着眼睛却
看不到自己满手鲜血的刽子手。
“贺红丹是你什么人?”他说话了。他想知道,她为什么能使出贺红丹绝迹江湖二
十年的最后一式,“青红”。
她只是一径的瞪他,她瞪他,可是她怕他,非常怕。她一点也不想死,至少不该是那
样的死法。
他向她走来,她开始吃力的往后退。
“我不杀女人。”他在向她保证。
她还是止不住的往后退,看着他平静自然的绕过地上的白浆,向她走来。他说的话,
她死都不信。
她的精神有些失常,他暂时放弃,但不是放弃她,他要把她带回刑部,他现在非常
肯定,之前的两位大名,死因源于她刺出的“青红”。
这是个靠本能生存的女人,有着常人没有的野兽意识和求生欲望,所以她不会束手
就擒。他静静提气,然后向她掠去。再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她往旁边的山崖冲去,轻
轻一跃. 僵在半空的手甚至没有抓住她一丝衣袖。
从头至尾,这个女人嗓子里没发出一丝声音,然而她深目高鼻的样貌,包括她下颌
上那块久远的疤痕,却奇特的刀刻在他脑海中,以至于很多年以后,他仍然不懂为
什么。
他站在崖边,脚尖缓了缓,手中的长剑往脚下一挑,一件物事落入他的掌中。那是
个粗糙的布袋,他慢慢解开布袋上绕了一个又一个的死结。清脆的叮咚声,他的掌
心里躺着堆冰冷的铜钱,还有块四角磨损的木牌。
长指抚过牌面,“木”,“柯”,“兰”。
那次,是他第一次遇到她,那个小兽般的女人,“木柯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