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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兽 出了京城, ...

  •   出了京城,天地似乎失去了分界线,放眼所及的广阔,白茫茫一片,大地落得个干净。
      从京城前往凤城的路本是条官道,却因为这场十年不遇的大雪,此时显得份外冷清。

      这是辆往外看去朴实无华的马车。纵然是八匹强壮耐寒的天山雪马,马车依然前进
      得缓慢吃力,几尺厚的雪地里留下了串串蹄印和车轮碾过的痕迹。马车里却很宽大,
      也很暖和,左右对置着两张铺满紫貂皮的软榻,固定在软榻边的檀木小桌上熏着紫
      柚味的暖香,车厢四角置着铺满红炭的青铜暖炉。

      雪花飘得轻柔,万物在此刻,似乎都重归于宁静。

      德宁淡妆素雅,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斜倚在软榻上,隔着隐约的羊毛车帘,往外张
      望。

      凤七浔坐在德宁对面,手中拿着书,闭目养神。

      一件黑皮裘轻柔的搭在凤七浔膝盖上,他睁开眼,“我不冷,你自己好生盖着。”

      德宁微微一笑,“雪地上湿气重,受了寒,你的膝盖又得犯疼了。”

      凤七浔愣了愣。

      德宁道:“欧阳赋告诉我的,每逢天寒酷暑,你的膝盖都会犯疼。”

      “我哪有那么多毛病。”凤七浔说罢,放下书,起身将自己腿上的黑皮裘裹在德宁
      肩上,撩起遮了大片风景的羊毛窗帘,“这样的雪在江南不多见,美景当前,好生
      欣赏。”

      “你陪我一起看。”刚说完,德宁才想起自己说错话,颇不好意思。

      凤七浔笑笑,在德宁身边坐下,推开纸窗。握着德宁的手,缓缓伸出窗外,一片薄
      雪悠悠落在德宁粉红的掌心上。

      “大雪纷飞何所似。。。”凤七迷离的望着窗外,低喃道。

      “未若柳絮因风起。”德宁转过脸,轻轻拂掉飘在凤七浔睫毛上的雪花,往凤七薄
      唇上吻去。

      又一粒薄雪迎面飘了过来,凤七慢慢闭上眼睛。

      堆满厚雪的薄瓦盖在稻草上,稻草下是纵横交错的几道横梁。横梁下左边那间是主
      房,右边那四间是客房,房间里的黑灰色墙壁早被打上了霜,铲平的土泥地上同样
      是一片潮湿阴冷。这是一间客栈,客栈的名字叫金贵。大部分人都以为这是间
      荒郊野外中的破落民房。但是她例外。

      她以前叫童,现在的主人叫她小兽。她走了一天两夜,很累。今夜她要歇在这家客
      栈。往返京城两次,她都歇在这里。

      金贵正坐在柜台前眯着眼睛抽旱烟,他抽得很仔细,很珍惜,这袋烟丝是他昨天花
      了十个铜板买的,不能太快抽完。外面院门木栏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金贵
      立刻小心翼翼收拾好已经生锈的烟枪,有客到。

      一阵冷风灌进来,柜台前的门帘被掀开,进来一个戴斗笠裹蓑衣的人。

      金贵急忙迎上去,满是摺子的脸上布满笑容,“客官打尖?本店房暖价廉,小房五
      文,有铺有被有油灯;大房十文,铺被油灯外加热水供应。”

      来人一张脸罩在斗笠阴影下完全看不清,蓑衣上还堆着雪渣,看来是走了长路的人。

      “客官,您想要间大房还是小房?”金贵靠近了些问,一股刺鼻的霉酸味自对方身
      上传来,金贵赶紧不露声色的退了两步。

      对方想了想,忽然把蓑衣脱了下来搁在金贵的柜台上。金贵急忙冲过去把烟枪收了
      放在柜台下面,可别让这酸人的湿气把烟袋给毁了。

      一见到蓑衣下面那件熟悉的泥土色衣服,和那把连剑鞘都没有的破剑,金贵立刻知
      道来人是谁了,不用问了,这个客人一定要小房。

      果然,那人像前几次一样,从背上解下包袱,然后费了半天劲把包袱上打得乱七八
      糟的死结解开,再然后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已经脏得发黄的白口袋,接着从口袋里倒
      出一大堆铜钱,再接着费劲的数出五枚,往金贵面前一推。

      果然是一步不差,印象深刻,连今日在内,这个客人来店里打尖五次,次次如此,
      从泥土色的衣服,到发黄的钱袋。还有那些个好像事先设定好的付钱动作。金贵叹
      口气,看在柜台上几颗铜板的份上,看在亲爱的烟丝份上,仍然一脸笑容的给来人
      带路,“客官这边请。”

      “砰”的一声,木门在金贵面前重重关上。

      金贵摸了摸鼻子,前几次都这样,今天还这样。客栈规矩还没交代完,那人就在他
      面前摔门。要不是看见五文钱的份上,他,他。。。唉,算了,想来那家伙也是苦
      孩子出身。脾气坏是坏了些,不过没什么麻烦,每次都是晚来早走,上次没灯油了,
      人家不也哼都没哼一声。

      房间里燃着豆大颗小灯苗,暗得只能隐约看见那张没有蚊帐的木板床,和床上一张
      边沿爆着棉絮的薄被。

      小兽把斗笠蓑衣往墙角一扔,从腰带上解下铁剑放在桌上,桌子忽然一晃,剑身太
      沉,顺着桌沿滑下来重重掉在泥地上。低头一看,木桌有条腿断了半截。小兽弯下
      身子捡起剑,顺手往桌子下面一挥,四条腿同样长短,木桌动都没动一下,就稳了。

      “咣当”一声把剑扔在桌上,小兽倒头往床上躺去,她很累。

      透过瓦沿稻草灌进的冷风,呼的就把桌上的小灯苗吹灭了。

      此次凤氏夫妇回凤城省亲,一切轻车从简,连亲随凤榕在内,只有三人。临行前皇帝
      给公主驸马配备的五百护卫队,被德宁全数退回,德宁的理由是,倘若凤七浔不能
      保护我,天下就没人能保护我了。于是皇帝放行,德宁连公主名号都不稀罕地冠了夫
      姓,既然已是凤氏,即便是贵为天子的父亲,又能奈其何。

      昨夜三人歇在锦官镇的官驿。凤七浔接任尚书一职不过两年,德宁更是出自深宫,
      因而官驿内擦肩而过的同僚虽多,识得凤氏夫妇的人几乎没有,两人出入自由,倒
      也落得个清静。锦官镇在京城以北,地处三条枢纽官道的交界处,虽是小镇,因常
      有官差商人落脚,颇为繁华。凤七浔见德宁向往喜欢,便决定多待几个时辰,午后
      动身前往以西的凤城。

      小兽四更天就离开了金贵客栈。有床有被,一夜好眠,今天精神很好。现在要去的
      地方不远,骑着黑风三个时辰就可以到。黑风是她除了钱袋和那靛元宝以外的唯一
      财产,黑风是主人给她的一匹马。这是迄今为止待她最好的一任主人,不仅给她黑
      风,给她铜钱,还让她轻松有肉吃。可以吃肉的地方就在前面,叫锦官镇。大部分
      时候她都走路,即使有了黑风她还是走路,因为她舍不得骑在黑风背上,让黑风载
      着她跑。但是今天不一样。

      所以不久以后的现在,她就已经站在了锦官镇面前。

      连同前两次的京城之行在内,今天是她第三次进城。城里很多人,多到让她有些害怕,
      她害怕城里人时不时向她飘来的眼光,奇怪的眼光。但是她却喜欢热闹,她喜欢看
      那些插在竹竿上五颜六色像是随时都会飘走的风车,喜欢看穿着红袄的小孩在蹲着石
      狮子的门口放鞭炮,更喜欢闻小贩推车里那些会散发香味的漂亮小盒子,她知道那是
      女孩子抹在脸上的香粉和涂在嘴唇上的胭脂。不过那对她来说没用,因为她的脸见不
      得人,即使抹了香粉涂了嘴唇也没人看。师傅说过,像她这样的人叫赤鬼,走到哪里
      都被人讨厌,所以她的日子里只要有肉吃就是福气。

      前面有一家很漂亮热闹的酒楼,小兽牵着黑风在酒楼门前停了下来,抬头望,五彩的匾
      上镶着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只是她不认得。为数不多的几次经验告诉她,这间酒
      楼里的肉,一定很好吃。

      门口穿着黑衫的店小二自高高的台阶上望着她,“今日刚开门,没有剩菜,你入夜
      再来吧。”

      她摸摸胸口的元宝,有些艰难的说道:“我来吃饭,我有钱。”

      小二听她一口生疏的汉话,把她从头到尾又打量了一番,更是蔑视,刚要训斥赶她
      走。背后忽然被匆匆走来的掌柜的一巴掌拍过来,“有客人来了,还不去招呼,竟
      敢给我站在这里混时间!”

      小二应了一声,灰溜溜的往一边跑去。

      “我来吃饭,我有钱。”小兽站在台阶下,望着上面瘦精精的掌柜,努力说道。

      掌门正左顾右盼,忙得不可开交,袖子一挥,“有钱就进来,还愣在哪儿干嘛?”
      说完,扭头又往厨房方向冲去。

      旁边守着牵马的小厮听掌柜开了口,上前来抓黑风的缰绳,伸手落了个空。

      小兽一脸戒备的瞪着小厮。

      小厮被她凶狠的目光一瞪,仿佛见到一道蓝光,竟然吓得往后一跳,赶紧解释道:
      “我只是想牵你的马去喂草料。”

      小兽依稀想起上次在京城好像也是如此这般,继续瞪了小厮半晌,才拍拍黑风的鬃
      毛,靠在马耳朵边说了几句话,小心翼翼的把缰绳交到小厮手上。

      小厮莫名不敢再看小兽的眼睛,一接过马缰便立刻往马房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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