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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远去的梦想 治平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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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八年,德宁出阁,赐第景龙门外。皇帝诏告天下减赋五成,帝女大婚,举国欢庆。
洞房花烛,二尺金箸,挑起罗帕,红盖头下的娇颜,让满室潋滟。
德宁握着凤七浔的手贴在脸上,那是女人最幸福的时刻才会散发的艳光,“我长得
很美。”她曾经以为他知道。
掌心下的肌肤柔嫩,温暖。凤七浔望着娇妻,目光迷离,深邃,那一瞬间她觉得老
天大发慈悲,让他看见了她。
良久,他轻声道:“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以出家为尼,终生不嫁为由苦苦相逼,一
定要嫁他. 从开始到现在,他甚至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如果答案是一见钟情,他
无法理解。过去,现在,将来,甚至永远也无法理解。
她摩挲着他略带薄茧的掌心,微笑,“你是第一个见着我会脸红的男人。”
他吃惊,接着忽然开始发窘,“你知道,那时我是看不见你的。”
她又笑,“可是你的脸确实红了。。。”
他的脸现在就已经开始红了。
她放低声调,靠近他的耳边,继续着,“。。。因为你搂了我的腰,所以你脸红了。”
那时候,当一道银镖又快又狠的向她飞来时,她甚至已经一声不吭的闭上了眼睛,
公主该有公主的死法。
下一刻,她就被拉在陌生男人的怀里,飞了起来。她居然睁开眼睛,甚至看到了琉
璃瓦下,红色宫墙外,她从未看到过的护城河,护城河边上的垂柳,垂柳下的民居,
民居上的炊烟。然后她抬头,看到了男人平静的脸,闻到了那人怀里淡淡的男性气
息,让她心里忽然涌满了从未有过的平和和幸福。
男人把她稳稳放下后,绛色纱袍一闪,往被只剩几个侍卫保护的父皇奔去。他从头
至尾没有正视过她一眼,她却从头至尾都没忽略他脸上浅浅的红晕。
现在想来,那其实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可是那一刻,是她十八年幸福的缩影,每
一点,每一滴,都足够她珍藏,回味,一辈子。
父皇说,当时没有他的旨意,凤七浔是不会去救她的。
父皇说,凤七浔对仕途富贵没有留念,也许终其一生,只能是凤尚书。
父皇最后说,凤七浔其实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她对父皇说,“非君不嫁。”
她靠近他,柔软的身体缓缓向他靠去,她感到了他身体那一刻的僵硬。她的心头酸
了酸,向他张开双臂,“对不起,我实在没法控制自己的自私。我不求你爱我,只
是,请让我爱你。。。”
他英俊的脸上没有表情,眸子里依然透着长年不散的寂寞,和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忧
郁。他慢慢抬起手臂,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妻了,让我
好好对你。”
他忽然觉得,他心目中的世外桃源,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秋天最后一片黄叶落下的时候,冬天来了。这是一个特别冷的冬天,街道上倘若不扫
雪,马车也寸步难行。
书房暖炉里的黑木香炭时不时发出辟啪声,批完的案本整齐的放在书桌一角,像座
小山似的,遮住了他半边脸。
修长的手指娴熟地摩挲过印满小孔的纸面,笔尖蘸上墨汁,纯净简约的云阳小纂在
左角批道:“执法之吏,不可轻授。有不称职者,当责举主,以惩其滥”。他一直
认为,刑辟之道应慎,实乃不得已而为之。笔尖微顿,在末处署上‘凤七浔’,盖
上刑部朱印。
他的眉梢忽然微挑,合上最后一折案本,望向门边,“欧阳兄,请进。”
门外的欧阳赋呵呵一笑,一边摇头,一边拍掉斗篷上的雪,慢慢踱进门来。
“原以为凤大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沉醉温柔乡,现在看来,不尽然啊。”
凤七浔淡淡一笑,也不说话。
“听说你要去凤城待半个月?”欧阳赋脱下斗篷随手往后一扔,将一罐酒放在书案
上。
“自从进京后,已经两年没回去了。”凤七浔熟练的从书案下拉出一道暗柜,又取
出两个白玉杯子。
欧阳赋拍开酒罐上的封纸,往杯子里倒酒,自己那杯斟全满,凤七浔那杯却斟了半
满。
凤七浔眉头一皱,提过酒罐重新给自己斟了十分满。
欧阳赋笑道:“凤兄今不比昔,家里那位怪罪下来,兄弟我可是半点承担不起。”
“欧阳大人,你多虑了。”一道柔和的声音自门外飘来,德宁裹着白狐裘从门外进
来。
欧阳赋一揖,“见过公主,刚才的玩笑话,还望公主见谅。”
德宁微笑道,“七浔与欧阳大人兄弟相称,那些寻常的繁文缛节就免了吧。”若非
嫁给凤七浔为妻,她也难以相信个性气质想差甚远的两人竟然是相交十余年的损友。
她于是从深阁里走出来,第一次毫无顾忌的曝光在凤七浔以外的男人面前。只为了
欧阳赋每次在尚书府出现,就是她对凤七浔的一次重新认识,和了解。
凤七浔是个可以独自坐在书房里摆弄盆栽到天明的男人。从遇到他的那天开始,她
的世界就只有他,虽然他对她呵护备至,她却始终觉得,他的世界依旧只有他自己,
那是一个没有入口的飘渺空间,她永远碰不到,也摸不着。
倘若不是欧阳赋的出现,她也许不会知道他左脚底有一块无法消逝的伤疤,也不会
知道他曾在乌滋国浩瀚无垠的沙漠上死里逃生,更不会知道他用了六年的时间让足
迹遍布大宋版图上每一个刻有名字的角落。
她并不抱怨,事实是,多了解他一点,她就更爱他一分。她有一生的时间去了解他,
走近他,和爱他。让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在一瞬间交合,是不可能的。她有耐心,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开启他心中那扇门的钥匙。
凤七浔的酒杯见底了,德宁走过去,温柔的给他斟上。粗旷的酒罐在德宁青葱细指
下愈显突兀。凤七接过德宁手中的酒罐,低声道:“你先回房休息,我跟欧阳兄再
多喝两杯。”
德宁点点头,合上门时又依依不舍的往里面望了一眼。没关系,他就在她身边,她
也该满足了。
德宁走后,欧阳赋冲着凤七摇了摇头,叹气道:“你是前辈子积德,这样的金枝玉
叶也娶到了。要好好待人家。”
凤七浔点头,沉默半晌,又道:“你今日来不光是为了那罐女儿红吧?”
欧阳赋想了想,低声道:“右谏议大夫张仲临被刺一事你怎么看?”
“。。。”
欧阳赋放下酒杯,又道:“还有副都检点周毅。”
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静到凤七浔隐隐听见外面雪花落在梁顶琉璃盖上的声音。
“照尸检报告看,刺客应该是同一个人。”凤七浔道。
欧阳赋点点头,“跟我想的一样,内脏是断气以后才被震碎,致命伤在咽喉,是剑
伤,长宽各六寸,依你看,是为何剑所伤?”
凤七浔摇摇头,“看不出。”
“连你也看不出?”
“看不出,剑器尺寸现在看来不是关键,只是伤口周围肌肉磨损严重,并且搀杂少许
锈粉,可见刺客所用兵器是剑,但不是利剑,并且是冷铁所制的劣质钝剑。”
“这种钝剑哪里能买到。”
“长安街上,任何一间铁铺。”
“也罢。”欧阳赋挥挥手,“以后再谈,这件案子遇害人已经牵涉了两员大名,保
合殿为了稳定朝中人心,消息一直在刑部和御使台压着,连大理寺也被蒙着,
不让外放。看来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有结果的。这几日,你就在凤城好生修养
生息,回来再战。”
凤七又自斟自饮了一杯,叮嘱道:“‘三衙’那边这几日让他们盯紧一点,非常时
候只有秘密戒严,特别是三品以上的大名,如今看来是刺客的主要目标。”
欧阳起身,拍拍凤七的肩膀,“不早了,别让人家独守空房。我先回了。”
“且慢。”凤七叫住欧阳,“让凤榕送你回去。”
欧阳赋一瞪眼,“你的剑不慢,可我欧阳赋的刀更快。”虽然从小到大,跟这家伙
打了十几年架,他的刀从来没有打赢过,不过他一直非常自信的告诉自己,那只是
长辈礼让晚辈而应有的风度。而且,他的刀,确实不慢。
“你的刀再快也快不过凤榕。”凤七彻底击溃欧阳赋过剩的信心,非常时候用非常
手段,他不希望欧阳赋一个不甚, 成为刺客遇害名单上的第一个一品大名。
几句话间,凤榕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已经出现在门口。凤榕跟随凤七浔跑遍了
大江南北,所有的沧桑,凤七浔刻在了心里,而凤榕,则全留在了脸上。
欧阳赋无奈,一脸不服的大跨步走在凤榕前面。出了门,昂首,挺胸,四方步
平日里殿上沉稳严肃的御史中丞重现,欧阳赋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什么,掉转
头来,低嘱道:“凤大人乃当朝一品大名,望凤城途上珍重。”
凤七浔一揖,“多谢欧阳大人提醒,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