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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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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儿吹过挂着五彩绳的铜铃,清脆的铃声穿透夜晚打落在纸窗上。夜深了,守夜的侍卫慵懒地站在门旁,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屋子的主人已经醒来。
男子坐在床榻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金丝帘帐,屋内一半的蜡烛已经熄灭,唯有一两只还颤着微光。他木讷地咽了咽,伸手撩开眼前的碎发,是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就这样坐了良久,男子才意识到什么,他着急忙慌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掌,一道横在正中心的伤疤。似乎还没有看够,他又解开了亵衣。正急于寻求,最后一支蜡烛却在此时褪去了光亮。
屋子被黑暗吞没,男子重重地将手放下,他又不甘心如此,重新抬起手用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抚摸胸口,就在心脏处他摸到了利器刺入的痕迹。
一声苦笑打碎黑夜,男子下榻站在屋子中央,他打了个响指,刹那烛火被重新点燃,整个屋子金光灿灿,就连角落都未曾放过。外面的侍卫吓了一跳,他们面面相觑愣了半响,直到男子开口说话。
“都傻了吗?该干什么还要我教?”
侍卫立马站直了身子朝着屋内的影子喊道:“是,二殿下!”
屋子开始吵闹起来,仆从、婢子、妖界君主以及连早已入睡的国师都披袍赶来看男子。
男子整理好衣衫,他像个极其珍贵的瓷娃娃一样被人来回翻看,直到报鸣的金乌发出运转的机轴声时,他才从众人的目光中挣脱出来。
次日,二皇子从人间成功渡劫一事传遍了妖都。
这十年里妖众一度都以为二皇子是要长眠不醒了,甚至有传闻那西面的山包就是二皇子的陵墓。要不是君主没有放弃自己的爱子,或许妖众都见不着风流成性的二皇子还会文绉绉有礼貌的出城。
那坐在正中央的李琰,那个脸色臭的可以熏腊肉的男子,便是妖界君主的第二个儿子,一旁手持五彩铃仗的是国师素问。
皇子巡行,尤其是二皇子的,每每都会把街道搞得乌烟瘴气,所以妖众都不十分待见二皇子。可这回不一样,不一样到连玫瑰花瓣都缺了席。
李琰撑着脑袋,侧躺在虎皮所制的软垫上,轿舆外面一圈黑纱帘帐将里头的人影遮挡大半,传音一句:“国师,我当真多睡了十年?”
外面主持巡行的素问听到传回:“二殿下,今日若算足足十年。”
李琰未回答,他低头看着右手掌上的伤痕,释然一笑:“妖众如此集聚,君上的目的我已猜到,国师,还要多久折回皇宫。”
素问听到传音颇有些意外,他笑着摇了摇手上彩铃,清脆的铃音响入轿舆。
“一个时辰?”李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铃音又响:“二殿下,这是规矩。”
李琰无奈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虽以前出行一次便是两个时辰,但他现在没有耐心在这耗时间。
一缕极难察觉的魂力混杂出巡行队伍,素问嘱咐道:“二殿下早去早回。”
那缕魂力在素问面前晃了晃,像是明目张胆偷溜出家门又级受长辈欢喜的小孩子,这样的孩子不用担心回家后是否会被惩罚,捧在手心的珍宝怎舍得鞭笞。李琰深知如此便有些肆无忌惮,他笑对素问:“那就有劳国师了。”
灵魂将妖众作为踏板,自由地穿过闹市,他身披玄色银金纹外袍,酷似黑烟。未过一炷香功夫便行至皇宫,直至到了外朝瑑正阁大殿的石阶上,李琰才被侍卫发现。
守殿侍卫拦住了李琰:“二殿下,止步。”
李琰垂眸有所思,片刻后他眉头舒展,笑曰:“告诉我皇姐,她二弟是来请罪的。”
侍卫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只得传言禀告。过了会,一着轻纱水纹裙的女子提宫灯出殿迎接。女子福了福,说道:“二殿下,瑑正阁门使监魂察妖,需手持宫灯方可入殿。”
李琰知其意,接过宫灯,灯火萦绕出丝丝青烟,殿外门使忽然照入李琰的眼中,他正怪为何不能偷偷闯入,原来门口立着这样两尊肃穆可怖的门神,他渡劫前尚且还没有的东西。
只见门使缓缓下跪,尊意让出石阶通道来。
女子面容白纱,挺直脊背引李琰入殿。
石阶共有两百阶,李琰需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到门使脚边,他才看清原来这门使是石做的,而李琰堂堂的九尺男儿还没有这门使的脚背高,他抬头也望不着门使的肩膀,只琢磨出门使脚背上绿油油的是青苔,看样子放置久远,再者就是渺渺的白雾笼罩了上方的天空。
须臾。
入殿,正对着就是妖界大公主李玱办公的长桌。红木桌上堆着两叠奏本,笔挂旁有个小小的沙盘,里面是瑑正阁模型还有那两尊门使,门使正呈半跪样子,肩膀之上被雾气环绕。
李琰走近几步,他将宫灯递给女子,自己跪下一字未说。
坐上李玱放下奏本,手指捏着眉心:“说吧,何事。”
李琰咽了咽,他与他大姐虽然同母所出,但关系并不好,渡劫前他大姐连看都没来看他,他这回的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会触到逆鳞。
“想借长姐手中一物。”
李玱起身,一身黑红朝服,衬脸上与门使一个模子的严肃表情,道:“让我想想你有多久未叫我长姐了。”
李琰长跪,低声:“以前是阿烨不懂事,长姐……”
“起身。”李玱掐断了恭维话伸手扶起李琰,她瞳孔微缩,难得笑道,“你不怨长姐昨日未去看你?”
这样的姐友弟恭,一旁的内侍女官都看呆了,他们还以为今日的瑑正阁要有一场血战。
李琰察觉妖众间气氛不对,于是他再次半跪,仰头说:“是长姐事务繁忙,蠢弟只求长姐手中鬼界酆都的通行令牌。”
李玱听罢背手走回长桌旁,她挥了挥手,妖众立马退出正殿,大殿安静如妖都的天湖池水。
“做何用。”
李琰自知欺瞒不了面前之人,便实话实说:“蠢弟在人间有心系之人,想要寻其后世。”
李玱顿了好久,斥道:“渡劫前父亲给你挑选了这么多良缘,你是百般刁难一个不要,宁愿在外面花街柳巷败坏名声,现在倒是装乖卖巧砸起你父亲的脸面了!”
李琰的手心冷汗层层,这种压迫感当真难受,他强撑着意识:“长姐不是也说过不合适的便不是良缘吗……”
话没说完,忽然一阵穿堂风闯过李琰的魂魄,他看到他的长姐转过身,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回去吧。”
“长姐!”李琰被清风吹至半空,直顶梁柱,这是李玱小时候教训李琰常用的手段。李琰顿时希望全无,一声不吭地被清风送回了大街上的巡行。
正闭目的躯壳猛然坐起,外面素问手中的五彩铃仗动了动:“二殿下,这是无功而返了?”
李琰一手揉着自己的碎发,怒音低压:“不光没拿到,还被教训了一顿。”说着伸手便要从口袋中拿果脯,手一按,触到一样方方正正的东西,李琰纳闷,取出一看,那物件上赫然有朱红色四个大字“妖君行令”。
轿舆里的人儿愣是仔仔细细地翻看着令牌,确认无误此令就是他要的东西。李琰一时间说不出话,指腹摩挲着漆黑的令牌,摸到粘在牌后的字条:“速去速回,切莫添乱。”
是他长姐的字迹,墨水未干。
外面素问察觉有恙:“二殿下?”
李琰不回,他撩开了轿舆的黑纱帘帐,大街顿然肃静,巡行队伍还在慢慢前行。妖众们顿时不敢乱言,只得眼骷髅不停地打量轿舆里面的人物,他们见着的那人还是百年前的面貌,还是一副适合在外头眠花宿柳的样子,只不过眉眼间多了几分坚定。
这眼前的二皇子好像真的变得不大一样了,是身形未变而心已变。素问跟随妖众的视线回了头,他银色长发同清风与铃音一起飘荡。
李琰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事情,他不出声地看着妖众,好似在凝视百年前他曾经走过的街道。
黑纱帘帐再次将帐内人隐去,素问转过身子,摇着铃声轻问:“二殿下何时准备启程?”
李琰回道:“即刻。”
素问得了令估算出时间,队伍立马在下一个街口掉转,不久巡行落幕。
那二皇子回了皇宫稍整衣袍,牵一匹快马,一剑一壶水从妖都赶往两界交汇之地,在路上还随手买了顶黑纱帷帽,免得他长姐说他什么出门还要丢人现眼。有了李玱给的鬼界通行令牌,李琰坐上鬼界最快的官船,因令牌可以省去监察,不花一个时辰就到了酆都。
过门入都,来到府君宅前。
宅前侍卫看到持令牌的贵客,恭敬地请入宅内大堂。谁知李琰刚刚到手的热茶都没有喝下,又来了一位客人,那人恰好带着白色帷帽,与李琰衬出“阴阳”二字。
李琰默坐客座,黑色的视线内只瞅见来者高挑身材,一身白衣绣纹不落俗套,那霍府君的侍卫十分的恭敬此人。
来客也有热茶,也同李琰一样喝茶不放下帷帽。
时间待得久了,李琰有些焦躁,来客先开了口:“霍府君约摸还有一炷香时间才到,客人在耐心等等。”
李琰听到声音颇有些耳熟,不过应酬之能先行:“多谢提醒。”
顾归清笑道:“阁下来找府君所谓何事?”
“寻人。”这声音是越听越耳熟,李琰不由得心里盘算,难道是曾经在花街柳巷结识过的狐朋狗友,不过有这样身段和语气的人儿,他怎会忘记,只可惜看不清面貌,确认不了身份。
心绪正烦闷,只见顾归清朝着李琰笑说:“阁下要是心急寻人,这个时辰过来实在是不赶巧。”
“事出突然。”李琰抿一口茶,问,“我看阁下气质非凡,能否领教姓名。”
“顾归清,生于清明时节,故取‘归清’。”顾归清说完,颇有歉意似的撩开面前白纱,露出一张李琰熟悉的面容,“不知阁下?”
李琰愣了愣,他捏紧了手中的茶盏,颤着一只手撩开黑纱帷帽:“李琰,叫我阿烨就行。”
说着正巧与顾归清对了视。李琰起初只以为不过是姓名相同,声音相似罢了,可谁知道自己要寻的人就在面前。喉结滑动,视线在面前之人的脸上打转:面前人的唇瓣边缘有颗淡淡的痣,李琰记得。与人交谈时总是笑眯眯的,连同眼尾都有笑意,李琰再熟悉不过。只是他要寻的人左眼尾后有横向约两公分长的刀伤,面前之人却没有。
顾归清感受到李琰炽热的视线,他不自在地笑了笑:“怎么了?”
李琰上前猛地抓住顾归清的手,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里面夹杂不敢确定:“顾归清……你也叫顾归清?”
顾归清平淡无常的神色,印在李琰的瞳孔中。
李琰脑海里的设想又忽然冷静下来,为何一个凡人能出现在鬼界酆都,还不是作为魂魄的样子,为何霍府君的侍卫对他如此恭敬,他一身不凡的衣衫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难不成这六界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李琰从激动变成了沮丧,他慢慢地松开手,眼眶居然有些湿润,拱手:“对不住顾兄,是这样的,我此次来寻之人,与顾兄同名同姓就连样貌都十分相似,所以刚才多有冒昧……”
顾归清起身拱手回礼,他淡然道:“无妨。”
李琰看到顾归清被捏红的手腕,内心的酸楚味涌上。
反倒是顾归清,他依旧笑颜:“李兄所寻之人要真是我,李兄该如何?”
“?”李琰望向顾归清依旧微笑的眼,他湿润的眼眶似乎在渴求救赎,转瞬又变回原样,“要真是如此,顾兄又该如何?”
李琰不会忘记自己被匕首刺入的那一天,也不会忘记那人曾经与他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