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顾三铭

1、序章

　　顾归清重生了，他生在了万物寂寥的地方，柳叶在风中萧条，这年闹了灾荒，饿殍遍野，坟包一个接着一个从土里长出来，听闻是太子死在了北方的战场，但这一切都与归清无关。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寿衣，像没了魂的躯壳行走在这片无人烟。

　　抬眼，天上溢出一团又一团的火烧云，柔和的橙光让寿衣都看起来生机勃勃。归清愣了愣停下脚步，他左看右看，看到三两只渡鸦站在青石路板上也正看着他，他记得这里，这块坟地设立在京城向西四十里处，专供文官武将。

　　归清心里想着，却目不转睛的盯着猎物，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瓣，风猛地刮过，一根柳条刺穿了渡鸦的胸腔，空气中弥漫起苦涩的血腥味。四周寂静，没有人会看到那柳条从何而来。

　　黑色羽毛揭下小小的口子，指尖如挑线一样灵活，血珠子滴在石板上，发出察觉不到的声响，吞咽，还是吞咽，花不了几分钟，嘴唇并没有被玷污，就这样渡鸦的躯壳便只剩明亮的眼珠。

　　可是归清还是饥肠辘辘，他继续走着，远方的金乌正在缓缓落下，好似那句“落日圆”的古诗。走了片刻归清又驻足在原地，他皱着眉，因为刚刚重生魂体不稳，他并不能离重生的地方太远，于是他掸了掸寿衣上的沙土，转头原路返回。

　　悠悠而行，归清知道靠着他家旁边的就是殷家祖坟，好奇似的，他偏过头打量着新翻的坟包，一个熟悉的名字刺痛了神经。

　　“殷枕庭”。

　　归清忽然记起了什么，这个名字好眼熟，可是他的记忆早就糜烂在了十五岁，之后的之后像是故意消失般无影无踪。

　　他无奈地笑了笑，要不是初生脸色苍白，这样地笑颜定是极好看的。这张没有血色的脸庞叹出一气，又落魄地走开了。

　　这回的天完全暗了，坟地开始躁动起来，有细碎声开始叨扰，归清没有在意，他默默地走着，直到看见坟旁的那棵柳树正疯狂地抽芽。这棵粗壮的柳树肆无忌惮般长着，从棺木中破壳，在土中扎根。

　　顾归清是柳妖，且是死人坟前柳，靠着阴气续命，能借坟旁没有妖型的柳树重生，但每一次重生必有钻心剜骨的代价。

　　顾归清淡淡地看着越长越夸张的树干，瞳孔里印出的是妖火绿色的荧光，他像是没了知觉般承受着枝条的被迫生长，猛地咳出一口血，甘腥涌上头颅。

　　顾归清并不在意柳树会长到何种夸张的地步，他只觉得累了，心如死灰地蜷缩在墓碑一侧，双手紧紧地拽着袖口，目光慢慢暗沉下来，他的眼睫遮盖住走来的石板路，本如墨水般模糊的记忆开始在白纸上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曾经有个人在他这样落魄的时候捡他回了家。他也想起来了，那个叫殷枕庭的男子在他坟前烧过纸钱。

　　记忆的暗潮裹挟人儿冲向远方，柳树终于停止了生长，顾归清弓着背，手臂上全是自己的抓痕，他想着想着猛地颤抖起来，他在记忆中寻到了一个黑色的背影，没有面容与姓名，却让他后悔到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