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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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麦自从上中学后，几乎就没怎么做过家务了。
最多不过扫地洗衣喂鸡鸭这些，连猪草都没有宰过，更别说上灶台煮饭炒菜。现水轻尘带着爹妈，请了媒人来说亲，江云海和香秀才反应过来，自家闺女好像并没有学过嫁人为妇的技能。
虽然说两个孩子还要上学，但往后若是成了，两个人要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这吃饭是第一项。故而，觉得麦麦首先得学会做饭菜。
这件事，突然就紧迫起来。
麦麦也并非在家一顿饭都没有做过。烧火、端菜、打碗蛋汤还行。若是煮米蒸饭，要么夹生，要么干饭整成稀饭，炒菜不是忘了放盐就是把整个盐罐子溜进了锅里。在学习上那股子聪明劲儿，到了灶台上好像就完全不管用了。
做顿饭，堪比战场上一个来回，那个灰头土脸、乌烟瘴气。
却说水轻尘那天回到家里，将捞回来的鱼收拾好做给水光吃了之后，就到隔壁拉着水轻峰去开诊所门。一是给麦麦拿药，但更重要的是诊所里有部固定电话。
“妈，你儿子要讨媳妇了，你和爸爸快点回来！今晚就回来啊！”水轻尘抱着电话讲。
“你脑壳没发烧嘛？”水轻峰听了他的话，伸手来摸他额头。
水轻尘脑袋一让，就听到他爹在电话那边道：“你娃儿偷酒喝啦？书都没读完讨啥子媳妇？我记到你才跟我讲麦麦下期读大学哒？难道又找了一个？”
“爸爸！是这样子的……”于是，水轻尘抱着电话巴拉巴拉将下午在水家发生事情全部跟他爹娘说了，最后道：“你们快点回来，我话都说出去了！要是你们不回来，麦麦爸爸肯定以为我耍他们，到时候就真的完了！”
他爹道：“那你讲的时候不经脑壳想一下，你以为成都回家一脚就跨拢了？”
“那话赶话就说到那儿了嘛！”水轻尘道：“你们快点去石羊场买夜班车，回来早上刚好赶得上！就这样子，我等你们哦！”水轻尘不待父母再问，啪地一下把电话挂了。
“……”水梦楼拿着电话愣了半天，才转头对老婆说：“咋个整？”
“咋个整？！赶紧去车站撒！这种事哪里开得玩笑！真要黄了，月亮湾的人口水都要把我们两个老的淹死！狗日的尘娃儿，就这么猴急！”
水轻尘母亲赶紧跳起来收拾行礼，两人收东收西一人提了一个包，紧赶慢赶坐车来到石羊场客运站，刚好赶上回家的夜班长途客车。
水轻尘说得没错，他们赶到家时，水轻尘和水光两爷孙正在吃早餐，用的是昨晚的鱼汤煮的面条，加了几根藤藤菜，一把葱花儿。
见父母进门，他丢下筷子来接行礼包：“看嘛，我就说能赶得上嘛！”
“老子给你狗日的两下！”水梦楼作势要给他吃两颗爆栗子，骂道：“媳妇还没进门，你就开始先折腾你老子娘了！饿了，再煮两碗面！”
“我给你们准备起的，蛋都煎好等起的，马上煮！”水轻尘将包拧到里屋放了，就回厨房去煮面。水梦楼夫妇坐到桌边喝水，她母亲道：“风风火火的，这哈儿到哪儿去找个媒人合适？”
水光笑：“不过是个由头，把轻峰妈叫着一起去就行了。”
水梦楼笑：“那是。”
水轻尘母亲道：“那我先过去跟她说一声，不要等会晚了出门去了。”
说着，站起来往外面走。
水轻尘端着面回来时，他母亲和轻峰的妈妈已经进门来，手里还拿了一些东西。他喊：“婶娘，你早饭吃了没？没吃我给你煮碗面。”
“吃过了吃过了。”轻峰妈妈笑：“你娃儿不得了哦！咋个？想早栽秧早打谷，早生儿女早享福不？去找个小背篼儿来！”
“好嘞！”水轻尘一转，进屋提了个水光平时背着买菜的，编织带编的小背篓出来放到轻峰妈妈面前，问：“婶娘，还要弄啥子？”
轻峰妈妈看一眼他桌上摆着的面还没吃：“不弄啥子了，吃你的去。吃好把自己收拾伸抖点！要像个提亲的样子。”
“好的。”水轻尘跑去继续吃面。吃面的时候看着轻峰妈妈把一些烟、酒、茶、糕点、面条放进了小背篓，并说：“等下过街上再割块肉就齐了。”
水轻峰跑过来看稀奇，瞧了半天问：“烟酒这些还好说，肉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是拿面干啥子哦？人家江家村每年满河坝都是麦子，还差面吃？”
“你懂个屁！走开点，不要挡到我！”轻峰妈妈只管收拾，懒得搭理他。他便一旋身坐到水轻尘旁边：“你的终身大事，等哈哥哥陪你去？怎么样？是不是心情有点激动？”
水轻尘道：“爬哦！我还不晓得你，就是想跟去看我笑话嘛！”
说实在的，本来水轻尘还没觉得什么，不过走过场。可现下看到轻峰妈妈慎重其事地清点背篓里的东西，放了又放，还怕放不整齐似的，突然觉得隆重，莫名就有些紧张了。
然后对轻峰道：“现在还真有点儿紧张了。”
水轻峰呵呵一笑，问他妈：“提亲是不是还要磕头端茶？”
轻峰妈妈笑了：“那不是提亲，那是结婚！”
水轻尘母亲吃完，又从带回来的包里拿了两套给麦麦的新衣放到背篓里。那衣服都是今年城头流行的最新款式，仓促之中便选了颜色清淡的带了回来。然后将手腕上的玉镯子脱下来擦了擦，用新手帕儿包了，装进盒子里。
水轻尘一惊：“妈，这个也要送？！”
那玉镯子是他外婆给他妈的，从他记事起，那镯子就戴在他妈手腕子上。
他妈叹了口气道：“本来有女儿的话，是要留给我女的，但是目前是没得希望了。你要是给我时间准备，我还能去买个新的。这么着急，只能这样了。反正给麦麦了，以后还是我们家的。”
水轻尘说：“麦麦手腕细，戴不了这个。还是你自己戴着吧！”
他妈妈道：“戴不了也是个意思，总得有点像样的礼物不是？没事，我等你以后挣了钱再重新给我买更好的。看，我是不是赚了？嗯，这生意做得！”
此刻，水轻尘有些愧疚了。
他话说出去时，真没想这么多。
这时，他父亲放下碗筷：“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也换一换。”
那时水轻尘身上还是一身运动服。
水轻尘沉默片刻道：“要不你们再睡下，我们下午再去？”
他父亲转身来，瞪他一眼：“那你不是逗起闹？说了早上去的整下午，不是落人口舌？讲我们水家一点规矩都没得？不差这半天功夫，回来再睡。”
麦麦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
她就那么随着性子一抱，怎么现在就两家人慎重其事地坐到了一起，正经八百地规划她和水轻尘的“终身大事”？离谱地是，水轻尘父亲还提到了他们以后住的房子都买好了，他母亲还说孩子怎么带，二老怎么养全都想好了。江雨天、水轻峰和两个弟弟还扒在窗外看热闹，瞧他们样子，肚子都快笑炸了吧？还有水轻尘身上的香水味儿，长辈时不时往他俩身上瞟的眼睛……
每一桩，每一件，都让她尴尬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其实水轻尘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没想到两方家长整这么正式。又看到麦麦悄悄侧身掩面，也想找棵树撞晕自己。
高考都没这么难熬过。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谈妥，准备起身做午饭，麦麦急着跑，抢先来句：“我去煮饭。”
江云海两口子闻言，脸色一下就变了！
水轻尘开始还不明白，等吃饭的时候就知道了。
全是夹生饭！
也不知道她怎么弄的，他在院子里明明听到里面香秀有在教的。结果，吃饭时，大家脸色相当精彩。江雨珞直接把饭倒了喂猪，回到桌上来干吃菜。
只有水光哈哈大笑：“没事，多练练，到时候生米就煮成熟饭了！”
这话一说，大的小的全笑了。
只有水轻尘和麦麦两个，脸上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偏偏还不能跑。
江雨天和水轻尘端了碗来到院子里，水轻峰实在忍不住，捂着肚子叫：“哎哟喂！实在是太精彩了！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
好不容易挨到大家吃好饭，水轻尘以为终于要解放了，等着赶紧溜。结果临走时，水梦楼道：“你就留在这儿嘛，给你表叔当几天笨（干几天活儿）嘛！过几天再把麦麦带回家头来耍，不是都是这么兴的嘛！”
他爹绝对是故意的！
这还不算，水光接话：“欸~，咋个还喊表叔哦！该喊爸爸妈妈了撒！”
“哈哈哈……”后面哥儿几个已经笑疯了。
偏他还不能说个“不”字！蔫蔫地留下了。
轻峰他妈叫轻峰走，他也不走：“我要耍两天，好久没跟天儿哥同床共枕了！”
水轻峰也是故意的！他要留下来看他笑话。
等大人都散了，水轻峰笑他：“你以前不是巴巴儿的想往这边跑么？现在叫你住下了，怎么还这副表情？哎哟，弟妹！弟妹！别走呀，陪哥哥们聊聊天呀！哈哈哈……”
麦麦落荒而逃。
水轻尘望着麦麦的背影，抓耳挠腮，很是无奈。
原本没这事的话凑在一起肯定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倒好，麦麦跑了，他在院子里竟变得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好在江云河救他一命：“你们去坡上扯点新花生回来，剥了推点花生浆晚上吃嘛！”
于是，水轻尘朝着麦麦房间的窗户喊着，打了招呼，便跟着兄弟一起往山上去扯花生去了。
而麦麦直接躺床上蒙头睡了一下午。等水轻尘他们回来，剥了花生吵吵嚷嚷推磨时她才醒。拉开窗帘一看，江家村已经没了太阳。河对面的水家村还落在一片夕阳里，金灿灿的。
水轻尘听到楼上拉窗帘的声音，退到院子里来，朝她招手，要她下来。麦麦犹豫了一下，转身下楼坐在屋檐下看他们推磨。
江雨天和水轻峰两个并肩推，水轻尘在添磨。雨祐和雨珞拿着长柄勺在磨口刨浆玩。水轻峰见麦麦望着旋转的磨盘发呆，笑她：“我还以为你从此就待字闺中了呢！”
麦麦脸上一窘，无话。
水轻尘捡了一个花生壳打他：“差不多可以了。”
“护妻狂魔！”水轻峰躲避着脱口而出，水轻尘和麦麦两个又是一僵，瞬间脸又红了。
这下，连江雨天都忍不住笑出声。
麦麦这回坐不住了，站起来道：“我去河坝看羊儿。”
可没一会儿，她又回来了，仍带着一脸窘相。水轻尘问：“怎么了？”
麦麦仰天跺脚：“你爸爸一路上把消息都散出去了！现在满河坝的人都晓得了！啊——”
“哈哈哈……”
水轻峰又学着水光的口气道：“欸~，咋个还‘你爸爸’‘你爸爸’的哦！也是你爸爸了撒！”
麦麦被羞得不行，举起撵羊的竹条儿就要去打水轻峰，后者撒腿就逃，边跑还边回头揶揄：“我们水家的礼都收了，你不承认也不得行了！”
“唵~——”麦麦懊恼地跺脚干嚎，把哥儿几个乐得不行。
水轻尘走过去，丢了一颗花生米到她嘴里：“好了嘛，你不理他们就是了嘛！”
“都是你！哼！”麦麦嚼着花生吞下，将撵羊的竹条儿往他怀里一塞，钻进灶房，从后门跑出去了。水轻尘也不知她要往哪里跑，叹了口气，摇着竹条儿道：“我还不晓得怪哪个呢~”
他将竹条儿一扔，把添磨的勺子交给江雨祐，也从后门出去了。
果然，麦麦坐在溪水潭边的石头上掐着野薄荷闻着发呆。
见他过去，哼一声扭身背向他。
水轻尘站她身后，从腰间摸出一根短笛来就吹，是一曲梁祝选段《化蝶》。当悠远清脆的笛声前奏飘出来时，麦麦烦乱的心一下子就静下来了。她缓缓回头，看水轻尘吹。水轻尘见她回头来，冲她微微一笑，那眼里，全是温柔，把麦麦整个地融化了。
那时候，麦麦心里便只剩下，好喜欢好喜欢他了。
等他吹完，麦麦杵着下巴说：“尘哥哥，你吹的笛子实在是太好听太好听了！”
“你喜欢听，我给你吹一辈子。”水轻尘眼里，脉脉含情。
江家院子里，水轻尘和麦麦一走，雨祐和雨珞两个也跑了。剩下江雨天和水轻峰两个，一个推磨，一个添磨。听到笛声从溪沟方向传来，水轻峰笑：“好了，我俩在这里一板一眼干活，人家俩个倒好，跑去谈情说爱去了！真是！”
江雨天笑：“你不服气，也给你妈找个媳妇儿去。”
水轻峰摇摇头道：“就我们选的这起早摊黑的职业，怕是不知等何年何月去喽！”
话说水梦楼把儿子留在江家“当笨”，可孩子毕竟是读书人，哪里好让他真正干活儿。便不怎么管，随他们玩。爱干什么干什么。晚上睡觉，水轻尘挤不了江雨天，就去挤江雨珞。换下衣服洗了，就去江雨天衣柜里去翻他旧衣来穿，身形差不多，也合身。
在江家待了两天，推了一回豆腐，给网下了一回鱼。想着父母可能要回成都了，跟麦麦商量要她去他家玩两天。麦麦本是不要去的，她真不好意思去水家过夜，臊得慌。
香秀说：“人家慎重其事的来了，你不去不好。”
水轻尘也说：“放心，我们不出门，就在院子里玩，不用面对三姑六婆。”
话交待好，香秀便上坡翻红苕藤割猪草去了。
到半下午时，水轻尘又跟麦麦说父母可能要上成都，又央她过河。她只好跟着水轻尘扭扭捏捏去了。
什么不用面对三姑六婆，一进水家院子，麦麦就傻眼了。他家该回来看稀奇热闹的亲戚全回来了！正摆开桌子在院子里打麻将！场面热闹得很！
见他们进院，全都向他们招手：“来来来，快来一起‘修长城’！”
麦麦连忙摆手：“你们修，你们修，我牌都认不到！”
四孃水梦澜道：“来嘛！认不到不关事，我们教你！”
“我学不会！真的！”麦麦也顾不上得不得体，赶紧往屋里钻。
水轻尘的二孃一使眼色，水梦澜站起来在门坎处拉住麦麦，嘻嘻哈哈地硬是把她按在了麻将桌上，然后向水轻尘道：“尘娃儿，快点过来坐哦！老子们今天要赢得你裤儿都没得穿！”
“哈哈哈……”孃孃嫂子们笑得歪七竖八，开了几句黄腔，把麦麦臊安逸了。
水轻尘见麦麦被按在了牌桌子上，只好放了小背篓走过去，挨在麦麦身边教她摸牌认牌，再教他怎么出牌。结果麦麦连赢了几盘，孃孃嫂子们不干了，不准水轻尘再插嘴，麦麦便输了。
可后面打来打去，麦麦明明是乱打的，却还总是她赢。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全都在哄她，搭着伙输钱给她，面上便更不好意思了。
水轻尘母亲抱着只大红公鸡从外面回来，麦麦赶紧起身叫人。少不得又被孃孃嫂子们一翻取笑，起哄着要她喊妈。水轻尘母亲把鸡关了，笑着站那等。
麦麦看水轻尘，水轻尘只笑不语。
没法，抬了手臂捂脸像麦蚊儿一样，很小声地叫了一声妈。
水轻尘母亲哈哈大笑，很大声地答应了，这才进屋。见到小背篓在门边，拧了进去。一会儿，出来把水轻尘叫进去，问他：“面呢？”
那背篓里，就麦麦放了一包油炸鱼干和一包花生，给水光下酒的。可她妈当着他的面，连翻了两遍，搞得他一头雾水：“啥子面哦？”
“你背过去的那两把面啊！”母亲说，理所当然的样子。
“当然是留下了呀！”水轻尘非常奇怪地看着他妈，像看个葛朗台，说：“镯子你都舍得了，两把面条你还舍不得呀？！”
“害！”母亲一副很无语的表情。
水轻尘见母亲似有难言之隐，觉出了事情并不简单。
脖子一伸，杵到她妈面前来，笑着问：“咋个了哦？！”
母亲伸出食指，狠狠地在他脑门儿上一戳，痛心疾首道：“面子！面子！是要拿回来的呀！面子都没了，以后你可怎么办啊！我看你呐！”
水轻尘终于明白了，笑：“害！无所谓！我喜欢麦麦，不要面子也可以的！”
母亲一巴掌狠狠拍到他屁股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臭小子！”
“你又不早说！”水轻尘笑：“我和麦麦哪懂你们这些奇奇怪怪地风俗啊！东西我倒了，背篼屁股一抽，全倒他们家篮子里了。”
“你还一抽！你个没心没肺的！”母亲又打他，手下不留情。
水轻尘一边躲一边道：“行了行了！现在知道了，我二回去他们家给你拿回来就是了！再叫麦麦多拿两把，把你面子整得足足的！呵呵~”
“那还差不多！”母亲终于宽心了。
但是，好像哪里不对？
“你还要过河去？”母亲瞪着他。
“当然了！我把麦麦接来，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回去？！”水轻尘说得理直气壮，还加一句：“不是都这么兴的嘛！不能坏了规矩，让江家村的人觉得我们水家村的人不懂礼数！”
母亲扁着嘴，瞧着他不值钱的样子，十分嫌弃地摇摇头，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