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城池蔓延的河》观蟾

9、第 9 章 命运的戏虐

　　是什么时候跟韩悦安渐行渐远的，李曼的心里其实有一个答案。

　　因为爸爸炒股失败，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一家人卖掉了车子和原来的大房子。

　　意外从来都是无法预知的，家庭的变故就这样重重地砸在李曼的身上。她的年纪还无法全然地去理解生活，理解父母的所作所为，但是这并不影响生活对她实施的连坐，苦果难咽，瞬间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不止是她和她弟弟，就连她们的爸爸妈妈也不曾预想到，如海啸般的灾难竟这样凶猛，顷刻间所有的一切都支离破碎。

　　紧接着又是爸爸因无法接受事实而突发的中风，若不是妈妈心性刚强，爸爸早就吃了毒鼠药自杀了。

　　哪怕半边身子不能动弹，双手颤巍巍地把毒药洒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一点计量也足够夺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这包鼠药还是他之前炒股失败后买的，当时没有勇气吃，现在鼓足了勇气，却连送到嘴里的力量也没了。

　　命运的戏谑正在于此，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网上流传过这样一句笑话，如果你觉得今天过不下去，请想一想明天吧，明天只会让你更难过。

　　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在李曼和弟弟的心目中完美的兼顾为父为夫的责任。而身为家庭主妇的妈妈则把家里操持的井井有条。富足，和睦，欢乐，有爱。

　　听起来很可笑是吗？就像是一句大而空洞的口号，却实实在在的支撑起李曼的生活和未来。

　　那是每一根发梢都飘扬着光芒的幸福。

　　可惜变故就在朝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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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黑暗之中，也并非全无光亮。

　　妈妈就是李曼的英雄。

　　在最艰难的时候，是身为家庭主妇的妈妈站了出来，她一掌拍掉了爸爸手里的药纸包，然而一个人终究难以面对，她心有余悸地打电话给女儿，当李曼匆匆赶回家时，目睹了一场终生难忘的属于成年人的崩溃。

　　三人相拥痛哭。

　　哭过之后，一点火种般的坚韧也由此生发。

　　从那以后，爸爸不再寻死觅活，而妈妈开始试着挑起家庭的重担。保险，柜员，销售，洁护……经历过绝望，这些苦和累对她来说甘之如饴。

　　青蛙坐井观天，旁人都笑他目光短浅，但是外人都不知，身处深渊，抬头就有一块晴朗是专属于你的，该是多么幸然。

　　你要做的只是坚定的昂起头而已。

　　愿希望，不虚枉，一副天真怪模样。

　　那时的崩溃与扶持，被李曼定义为父母的血色浪漫。而此时此刻，则是独归于她自己的秘密花园。宿舍其他人还没有回来，也就无人能见证这一场撕心裂肺的痛楚，全被蒙在被子里。

　　如果没有得到过，又何谈失去呢？

　　也许韩悦安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吧。自从那一天目睹了韩悦安对一个女生的态度，那应该才算是真正的恋爱的味道。自己和他，虽然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甚至父母之间也曾打趣过结个娃娃亲，但再相熟的无话不谈，也抵不过他的手拂过她的发时的眉眼。

　　也许该像妈妈一样坚强，但，至少，或许可以的话，让我哭过这一场吧。

　　最是无声，却最痛。

　　后来爸爸的情况有了点起色，李曼也会挑一些事来逗他开心。他最喜欢的一首歌是笑看风云，是一位著名的香港老派明星演唱的，MV很有年代感。李曼虽不认识，不过因为心境改变，歌曲中的那种沧桑与豁然反而能引起某种独特的共鸣。让她也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这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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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没有一些刻骨铭心事

　　谁能预计后果

　　谁没有一些旧恨心魔

　　一点点无心错

　　谁没有一些得不到的梦

　　谁人负你负我多

　　谁愿意解释为了什么

　　一笑已经风云过

　　活得开心心不记恨

　　为今天欢笑唱首歌

　　任胸襟吸收新的快乐

　　在晚风中敞开心锁

　　谁愿记沧桑匆匆往事

　　谁人是对是错

　　从没有解释为了什么

　　一笑看风云过

　　哭过以后，就该要笑，可是当你以为命运会以一个谷底之后迎来反弹的话，就太天真了。

　　悦耳的铃声，响起。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串数字，李曼有点不耐烦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看到号码微微出神，感觉很熟悉，但是却没有保存一个名字，她忽然醒悟，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慌忙拭去眼泪。

　　“干嘛？”

　　接通电话，她脱口而出，下意识地带着孩子气。话一出口，李曼才惊觉，原来在心里始终都留有他的位置。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跟从前一样的骄纵。

　　电话那头听不出短短二字里的心态变化，那是暗恋者的黯然神伤，韩悦安这时就站在女生宿舍门口，来来往往的女生让他很不自在，“我给你打了饭菜，你出来拿一下吧。”

　　“我说过了，不用。”李曼发起小性儿。

　　韩悦安也忽然犯了倔劲，就像是故意要跟她对着干似的，提高了分贝，“不吃饭就是不行。”

　　周围行人纷纷侧目，不晓得这个男生在女生宿舍门口发什么神经，即便是撒狗粮也不用如此嚣张，声音也引来宿管阿姨的注意。

　　这样的口吻，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只有拜托宿管阿姨帮忙，阿姨是过来人，对男女学生之间这点事见怪不怪，又看这个男生恳求，嘴里说着下不为例，倒愿意替他跑一趟。

　　敲门声打断了李曼的出神。

　　宿管的阿姨站在门外，每天来来往往都能见到，看见她手里的打包饭菜，李曼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减肥呢，还是跟小对象怄气了？”

　　这些学生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阿姨性格开朗，见李曼长得清清爽爽，心里喜欢，看她的眼眶还红着，就知道肯定是哭过了，少年男女正值多愁善感，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闹起来争执，想来他们也不是什么难以调和的矛盾，有心安慰，就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李曼耳朵一热，顿时脸上红了好大一片。

　　她想要跟阿姨解释韩悦安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转念又放弃了，心尖像舐了蜜。才想起，曾经自己也是个爱笑的女孩。

　　*
　　*
　　*

　　邵云也不知道自己要休息到什么时候。

　　学校怕她经历过这些事，自此在心里会落下阴影，就放了她几天假，至于什么时候能回学校，就看她自己的意愿，最起码要把心理调整好以后。

　　要说难受，邵云心里确实难受。自己的学生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她现在闲下来，也有过去陪护方宁，只是方宁还仍是那样不言不语地叫人心疼。同时，高考临近，她也记挂着班级里的学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用功好迎接这一场即将到来的硬仗。

　　虽然心口窝还为着学生的事沉闷，邵云忖度自己还没到教不了课的严重地步，只是男朋友这次说什么也不放她回校，甚至以分手为威胁放了狠话。

　　“学校上有校长，下有主任，还有警方在调查，哪里需要你去操心？”

　　邵云的手机铃声一响，男友生怕有什么麻烦再找上她，难免埋怨几句。等她挂了电话，男友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邵云，就等着她自己交代。

　　“警察同志让我去一趟。”

　　“又怎么了？”

　　“电话里没说的太清楚。”邵云不安，脸上挂着相。

　　男友正削着苹果，连皮带着果肉，狠狠的削下一大块。

　　邵云和男友已经谈婚论嫁，婚礼一推再推，定在明年高三毕业后。男朋友这两天请了假陪她，听说要去警局，不放心她，要求开车送她过去，到了警局门口，邵云下了车，却把男朋友拦下了。

　　“我一个人进去就行。”邵云担心男友知道太多，再生埋怨。

　　男友本来想要发火，看到邵云的脸色不郁，心里一软，抚过她的头发，动作温柔，两手落在肩头，勉强答应，“我在这等着你，有事记得叫我。”

　　通报门卫，邵云走进警局，一眼认出了那天在医院的那个中年警察。

　　正是罗茂给她打的电话。

　　二人在一间办公室里坐下。

　　也许是案情有什么进展吧？邵云胡乱猜着，稍微挪动身体，表现的有点拘谨，这也是她平生第一次进警局。从警官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罗茂先开了口，“今天叫你来呢，是我们这边有个发现，需要你来辨认一下。”

　　“嗯。”

　　邵云等他往下说。

　　罗茂拿出手机，打开放出一段视频，是服装店门外摄像头拍摄的画面。镜头中有一个女生，正在店门口招揽顾客。邵云看出正是方宁，日期是她坠楼的前一天下午，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好意思，本来你们学校安排有人来专门跟我们来沟通的，只是我听说这些学生都是你班级里的，有些事问你也许会更方便一点。”

　　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好是坏，邵云心中忐忑。

　　视频不停播放，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从0到60的时间分区就像是压力表的刻度，一点一滴地将压力累计，叫人难以负重，然后压力值满，再从零开始重复这样一种煎熬。

　　也许下一秒就会有一个惊悚的画面跃出视频。

　　邵云的目光着落在手机上画面里的方宁的模样，百感交集，胡乱猜测着这段视频和方宁坠楼之间的关系。

　　罗茂不动声色，不经意地把邵云打量，看一眼右上角的时间，指着视频画面提示邵云注意，“你看这里，”

　　邵云心头一紧。

　　方宁这时正站在镜头的边缘位置，靠近马路，正在跟一个人交流，看上去很激烈，还有一些拉扯的动作。因离得远，影响到视频的成像，画面有些噪点。旁边其他店铺的室外摄像头警方也都看过，都没有好的角度，相对而言这个算是好的了，通过头发和服饰上的特征能看出是个女生。

　　邵云心一颤。

　　那个和方宁在一起的女生，是李曼。